公海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甲板上，刺目得有些不真实。左航已经在这艘名为“宁静号”的医疗船狭窄的走廊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入鼻腔，取代了之前逃亡路上那些铁锈、血腥和海风咸腥的记忆。单调的引擎嗡鸣和医疗设备规律的“嘀嗒”声，构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反而让紧绷的神经无从安放。
郑祥宇的状况像是暴风雨后搁浅的船只，外表看似平静，内里却暗伤遍布，随时可能倾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涣散而疲惫，与之前那个冷静锐利、仿佛能掌控一切的女人判若两人。医生私下告诉左航，除了失血和感染，强烈的精神冲击和长期的极度压力，对她的身心造成了难以预估的深层损耗。恢复，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这让左航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如同藤蔓缠绕——是他将她拖入了这致命的漩涡。而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依赖和某种更深沉情愫的东西，也在她脆弱的外表下悄然滋生。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地照顾她、配合医生，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静静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目光时而空洞地看着舷窗外的海面，时而透过观察窗，追随着病床上那个微弱起伏的身影。
X的情况要好一些。他肩膀的枪伤处理及时，加上他本身似乎接受过某种程度的体能和抗压训练，恢复速度很快。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那间临时指挥室里，监控着外界风暴的每一个动向，同时利用他的技术，为这艘医疗船编织着尽可能严密的电子防护网。
“舆论已经彻底引爆了。”X在第三天傍晚，将左航叫到指挥室，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新闻标题和社交媒体趋势图，“霍氏集团彻底完了。董事会紧急重组，宣布与霍震东及‘星火’计划彻底切割，配合调查。多个国家的司法和情报机构已经宣布介入。”
屏幕上，昔日霍氏大厦前挤满了抗议者和记者，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一些与“星火”、“基石”项目有牵连的政客、学者、商人名字开始被陆续曝光，引发一轮又一轮的舆论海啸。
“我们安全了吗？”左航看着那些翻滚的标题，声音干涩。胜利的消息传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和一种隐隐的、对未知后续的不安。
“暂时。”X的回答依旧谨慎，“霍氏树倒猢狲散，明面上的追捕压力会小很多。但暗处的清理还在继续。”他调出另一组加密的监控数据流，“我一直在追踪那股清洗‘星火’残党的神秘势力。他们效率极高，而且……似乎对‘星火’的资产和秘密数据库有超出预期的兴趣。与其说是在灭口，不如说是在……接收。”
“接收？”左航眉头紧锁。
“对。一些‘星火’的秘密账户资金在转移，一些加密服务器在被有选择性地破解和下载数据。”X的眼神锐利，“这股势力，很可能早就潜伏在‘星火’内部，或者与‘星火’有极深的渊源。他们在趁机攫取‘星火’最核心的遗产——技术、情报、以及那些被‘星火’评估和掌控的‘人才’资料。”
左航的心一沉。这意味着，一个更隐蔽、或许也更危险的“星火2.0”，可能正在阴影中诞生。他们摧毁了一个霍震东，却可能释放出了一个更难以捉摸的怪物。
“还有，‘基石’项目名单上的部分早期对象，开始有异常联系。”X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忧虑，“他们似乎在串联，意图不明。是恐惧下的抱团取暖？还是……在谋划什么？”
被“星火”选中又抛弃（或伤害）的受害者们，在得知真相后，会爆发出怎样的能量？是寻求正义，还是被仇恨和恐惧驱使，走向另一个极端？
医疗船仿佛成了一个漂浮在风暴眼边缘的孤岛。外界的惊涛骇浪暂时被隔离，但船内的空气，却因为X带来的这些信息而愈发凝重。
左航回到郑祥宇的病房外。她难得地清醒着，正尝试自己用吸管喝水，动作缓慢而吃力。左航连忙进去帮忙。
“外面……怎么样了？”她喝完水，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清明。
左航将X告诉他的情况，拣重要的、不那么刺激的，简单说了一遍。
郑祥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睫毛会轻微颤动一下。听完，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还没结束。”
不是疑问，是陈述。
左航点了点头，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她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自己被绷带缠绕的手臂上，又移向左航布满疲惫和细微伤痕的脸，“你该去休息。这里有医生。”
左航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无法解释那种一旦离开这个房间，心头就会弥漫开的不安。
郑祥宇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夜幕降临，海上的星空格外清晰璀璨，却无法照亮人心底的阴霾。医疗船按照预设的航线，在公海上进行着缓慢的、看似漫无目的的巡航，以避开可能的风险区域。
左航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半梦半醒。连续多日的极度紧张和体力透支，让他的精神也处于崩溃的边缘。各种画面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翻腾：舞台坠落、十八巷的黑暗、信号塔的枪声、霍震东坠机前的脸、还有郑祥宇浑身是血的样子……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引擎声掩盖的、不同于往常的金属摩擦声，从船舱下方的某个地方传来！
左航瞬间惊醒，所有的困意不翼而飞！他像一只受惊的猫，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声音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不敢大意。这艘船上，除了他们、医生（两名，一男一女，都是X找来的）、X和少数几名船员，没有其他人。而刚才那声音……不像是正常的船舶运行声响。
他悄悄站起身，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从医疗器材储藏室找到的、不算锋利但足够坚硬的手术刀柄。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沿着走廊，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概是下层甲板的轮机舱或储物区摸去。
医疗船不大，结构相对简单。左航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到下层甲板。这里的灯光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机油和管道铁锈味。他放轻呼吸，贴着冰冷的舱壁移动。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是通往轮机舱的厚重水密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闪烁不定的工作灯光。
就在他准备凑近查看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堆放清洁用具的壁橱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手术刀柄横在胸前！
阴影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水桶和拖把。
是错觉吗？还是……
他心脏狂跳，慢慢退后，决定先返回上层，通知X。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袭来！
左航凭借本能猛地向旁边扑倒！
“叮！”
一枚闪烁着寒光的、造型奇特的三棱飞镖，深深钉入了刚才他站立位置的金属舱壁上，尾部还在微微震颤！
有人！船上还有别人！
左航就地一滚，躲到一个大型消防栓后面，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飞镖射来的方向——是那个清洁壁橱的上方通风管道口！
对方不是从轮机舱出来的！而是一直潜伏在通风系统里！
是谁？X安排的保镖？不可能，X如果有安排，不会不告诉他。是那股清洗“星火”的势力追踪过来了？还是……“星火”内部未被清除的死忠？
没时间细想！对方一击不中，很可能还有后手！必须立刻示警！
左航猛地从消防栓后窜出，用尽全力向着楼梯口狂奔！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有入侵者！！！”
他的喊声在狭窄的船舱内回荡！
几乎是同时，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快速的爬行声！对方在移动！
左航刚冲上楼梯，就听到上层甲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X的厉声询问：“左航？！怎么回事？！”
“下面！通风管道！有杀手！”左航喘着粗气喊道。
X的反应极快，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立刻对着通讯器下令：“全体警戒！封锁所有通道！启动内部防御！”
医疗船内部响起了低沉的警报声。两名医生和几名船员惊慌失措地从各自舱室跑出，被X指挥着躲进相对坚固的指挥室。
左航守在楼梯口，紧握着手术刀柄，死死盯着下方昏暗的通道和上方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口。对方显然对船只结构了如指掌，而且身手诡秘。
突然，靠近郑祥宇病房方向的走廊天花板通风口栅栏，“咔哒”一声轻响，被从里面顶开了一道缝隙！
目标是郑祥宇！
左航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去！
就在他冲过拐角，看到那个通风口栅栏即将被完全顶开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不是来自通风口，而是来自……郑祥宇病房旁边的医生休息室方向！
子弹击中了通风口边缘，火星四溅！顶开栅栏的动作戛然而止！
X的身影出现在医生休息室门口，手中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脸色冷峻如冰，枪口冒着细微的青烟。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真正目标。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远去的爬行声，声音朝着船尾方向而去。
“他往船尾跑了！堵住他！”X低喝，同时快步走向郑祥宇的病房，警惕地推开门确认她的安全。
左航则和闻声赶来的两名看起来训练有素的船员（X私下雇佣的安保）一起，朝着船尾包抄过去。
船尾甲板空旷，除了救生艇和一些杂物，空无一人。但左航眼尖地看到，靠近船舷的救生艇释放装置上，有一处新鲜的摩擦痕迹，旁边还掉落了一小块黑色的、类似特种作战服面料的纤维。
对方跳海了？还是……
他冲到船舷边，只见漆黑的海面上波涛起伏，远处有微弱的月光闪烁，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的踪迹。
那个神秘的潜入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又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医疗船缓缓停下，探照灯将周围海域照得一片雪亮，但除了海水，一无所获。
左航回到上层甲板，X已经检查完郑祥宇的情况，她受到惊吓，但安然无恙。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X问，眉头紧锁。
左航摇头：“太快了，只看到一枚飞镖。对方非常专业，利用通风系统行动。”
X走到那枚钉在舱壁上的三棱飞镖前，小心地取下，仔细端详。飞镖通体黝黑，没有任何标识，但造型独特，工艺精湛，绝非普通货色。
“这不是‘星火’常用的制式装备。”X沉声道，眼中寒光闪烁，“看来，盯着我们的眼睛，比预想的还要多，还要杂。”
医疗船的警报已经解除，但紧张的气氛却如同化不开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他们自以为安全的避风港，原来早已被人悄然渗透。
疑云，不仅笼罩在公海之上，更深地笼罩在每个人的未来之上。这个神秘的潜入者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刺杀，还是另有图谋？
左航看着远处深不可测的黑暗海面，又回头望向郑祥宇病房透出的微弱灯光，一种比之前更清晰、更沉重的责任感压上肩头。
逃亡或许暂时告一段落，但守护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这艘漂浮在无尽黑暗中的医疗船，已然成了下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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