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天台上的星星糖纸

（在例会上说）“天台以后开放，大家累了可以上去坐坐。但是，注意安全，不许在天台上喝酒、打牌、谈恋爱——最后一条主要是针对某两个人的。”

（看了向逸峰一眼，小声嘀咕）“张队，您直接报向队和黎漾的身份证号得了。”

（面无表情）“刘星宇，你明天扫街。”

“为什么！我又没谈恋爱！”

“因为你话多。”

“还不走？”

（没回头）“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有心事？”

（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今天晚上的解放西特别好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比以前亮。以前是乱七八糟的亮，现在是整整齐齐的亮。”

（笑了）“你说话怎么跟城建局长一样。”

“跟你学的。你以前说解放西是‘烟火人间’，我就记在心里了。”

“去天台坐坐？”

（转头看他）“张队说不许在天台上谈恋爱。”

“我们不是谈恋爱。我们是夫妻。夫妻在天台上坐着，不算违反纪律。”

（笑了）“你倒是会钻空子。”

“跟你学的。”

（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给黎漾）“给你。今天的糖。”

（接过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你今天怎么只有一颗？”

“今天忙。没来得及买。”

“骗人。你抽屉里还有半袋。”

（笑了）“被你发现了。”

“你每次说‘没来得及买’，都是忘了带。你抽屉里的糖，是我放的。”

（愣了一下）“你放的？”

“嗯。你每次出警回来，我就往你抽屉里放两颗。怕你忘了吃。”

“黎漾，你什么时候开始放的？”

（想了想）“你从东莞受伤回来以后。你住院那几天，我每天去看你，你枕头边都放着糖。我就想，这个人，连吃糖都要人提醒。后来你出院了，我就养成了习惯。”

（握住她的手）“黎漾，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记得给我糖。”

（笑了）“你也记得给我。我们扯平了。”

“这是什么？”

（打开盒子）“你看。”

（看着那些糖纸，愣住了）“这是……”

“你每次给我的糖，我都把糖纸留着。从我们重逢那天晚上开始，到现在——一千三百七十二张。”

（声音有点哑）“你……你数过？”

“嗯。失眠的时候数的。睡不着，就拿出来数一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拿起一张最旧的糖纸）“这张是什么时候的？”

（看了一眼）“重逢那天晚上的。你那时候还不怎么理我。”

（笑了）“我不是不理你。是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什么？”

（看着她）“怕你认不出我。又怕你认出我。怕你嫌我没出息。又怕你觉得我变了。”

（轻声）“我没觉得你没出息。也没觉得你变了。”

“那你觉得我什么？”

（想了想）“觉得你还是小时候那个向逸峰。会帮我找竹蜻蜓，会给我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站在我身边。”

（眼眶红了）“黎漾，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些话，我都想哭。”

（笑了）“那就哭。我又不笑你。”

（吸了吸鼻子）“不哭。我是男的。”

“男的也可以哭。张队都哭过。”

（愣了一下）“张队？什么时候？”

“上次你受伤住院，张队去医院看你，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过去找他，看到他眼睛红了。他说‘风沙’。”

（忍不住笑了）“医院哪来的风沙？”

“我也这么说的。他没理我。”

“黎漾，你把糖纸拿到天台上，是要做什么？”

（抬头看天）“你看。”

“我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妈说那是骗小孩的。但我信了。”

（也抬头看天）“那你爸爸是哪一颗？”

（指了指远处一颗不太亮的星星）“那颗。不太亮，但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是那颗？”

“因为它从来没离开过那个位置。每次我在这里看，它都在。”

（握紧了她的手）“那以后我也在这里看。陪你一起。”

（转头看他）“你不怕别人说你在天台上谈恋爱？”

“不怕。我们是夫妻。夫妻看星星，不犯法。”

（轻声）“向逸峰，你说这些糖纸像什么？”

（想了想）“像星星。小的星星。”

（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把它们带到天台上，让它们跟星星做伴。”

“你怕它们被风吹跑吗？”

“不怕。风会带走它们，带去天上的星星那里。我爸会收到的。”

（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黎漾，你信这个？”

“信。就像信你一样。”

（把她搂进怀里）“那我也信。”

（看了看表）“快天亮了。回去睡一会儿？”

（摇头）“不睡了。等日出。”

“你今天不值班？”

“不值班。你也不值。我们看日出。”

（笑了）“好。看日出。”

（靠在向逸峰肩上）“好看吗？”

“好看。比霓虹灯好看。”

“为什么？”

“因为霓虹灯是给别人看的。日出是给我们看的。”

（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学了六年了。”

“那你学得不错。可以毕业了。”

“不毕业。我还要学一辈子。”

“向逸峰，今天的糖纸，我还没收。”

（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橘子味的，都剥开了）“给你。今天的份。两颗，补昨天的。”

（接过糖，一颗放进嘴里，一颗捏在手里）“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多吃一颗？”

“因为你昨晚在天台上，数糖纸的时候，数到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张，停了一下。那应该是昨天的那张。你没吃糖，所以没有新糖纸。”

（愣住了）“你……你连这个都记得？”

（认真地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眼眶红了）“向逸峰，你真的学坏了。”

（笑了）“跟你学的。”

（自言自语）“甜的。比昨天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