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是一个茶馆老板打来的。

(电话里,声音无奈又火大)“喂,坡子街派出所啵?我这里是‘湘声茶馆’,有两个相声演员在我这里打起来了!一个说是师父,一个说是徒弟,争一个段子是谁写的。把我的茶壶都砸了一把!你们快来咯!”

(接电话)“相声演员?在茶馆里打架?这也太‘传统’了吧……”

“莫讲笑话了!你们快来!再不来他们要把我台子拆了!”

(憋着笑)“好的好的,马上安排民警过去。”
挂了电话,刘星宇冲值班室喊。

“向队!相声演员打架!去不去看热闹?——不对,去不去调解?”

(站起来)“相声演员打架?那得去看看。”

(跟在后面)“你是去看热闹的还是去调解的?”

“两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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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声茶馆”在解放西路的一条巷子里面,门面不大,但在长沙相声圈小有名气。向逸峰和黎漾赶到的时候,台上一片狼藉——桌子倒了,茶壶碎了,瓜子花生撒了一地。两个穿着大褂的男人站在台上,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脸都涨得通红,互相瞪着对方。

(拍着桌子)“你咯(这)个白眼狼!我教了你十年!你就咯样(这样)对我?!”

(不甘示弱)“你教我?你教我怎么偷人家的段子!《湘声趣谈》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你拿去注册了版权,还讲是你创作的!你要不要脸?!”

“我创作的!我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讲咯个(这个)段子了!你那时候还在穿开裆裤!”

“你讲的是老版本!我改了多少你晓得不?包袱、结构、结尾,全是我重写的!你那是‘拿来主义’!”

(气得发抖)“你……你……”
茶馆老板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看到警察,像看到救星)“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他们吵了一个多小时了,我生意都没法做了!”

(走上台,站在两人中间)“两位老师,莫激动。先冷静一下,我们坐下来慢慢讲,好啵?”

(看了向逸峰一眼,哼了一声)“你是哪个?”

(亮出警官证)“坡子街派出所的。我姓向,这位姓黎。我们是来处理纠纷的,不是来抓人的。你们这属于民事纠纷,调解好了就没事了。但要是动手打人、砸东西,那就不是民事了。”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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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的包间里,向逸峰和黎漾分别跟两人谈话。
先跟师父谈。师父叫侯德明,五十六岁,长沙本地人,说相声说了三十多年,在圈子里有点名气。

(坐在椅子上,气还没消)“向警官,你是长沙人吧?你听过我的相声没有?”

“侯老师,我小时候听过您在火宫殿的演出。”

(脸色缓和了一点)“那你还算有见识。我跟你说,咯个(这个)张磊——就是我那个徒弟——他跟了我十年,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教。他现在有点小名气了,就翅膀硬了,想单飞。单飞就单飞嘛,把我的段子也带走,咯(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您说的那个段子,《湘声趣谈》,真是您写的?”

(理直气壮)“当然是我写的!我九十年代就开始讲了,那时候张磊还在上小学!我跟他师爷一起磨出来的,一个包袱一个包袱地改,前前后后写了三年!”

(在旁边问)“侯老师,您有证据吗?比如手稿、录音、演出视频什么的?”

(愣了一下)“手稿……搬过几次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视频倒是有些,但都是观众录的,不是很清楚。”

(点头)“那您的徒弟说他自己重写了这个段子,您怎么看?”

(语气不屑)“他重写?他那个水平,就是把我的老段子换几个词,加几个网络流行语,就叫‘重写’了?我跟他师爷当年那些活儿,他十年都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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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张磊。
张磊三十二岁,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说话很有条理。

(对向逸峰说)“向警官,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师父教了我十年,我感激他。但这个段子,《湘声趣谈》,真的是我写的。”

“你说你写的,有证据吗?”

(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和一沓打印纸)“这是我创作这个段子的全记录。从初稿到定稿,一共改了二十七版。每一版都有时间戳。您看,第一版是二零二零年三月,最后一版是二零二一年十一月。我师父那个老版本,我听过,也录过音。您对比一下就知道了——除了名字一样,内容完全不一样。”

(接过那沓纸,翻了翻)“这确实是你写的?”

“每个字都是。包袱、结构、人物、结尾,全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只是沿用了师父那个段子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在长沙有观众基础。我承认,这也算是‘蹭热度’。但我没有抄袭。我连他的原词都没用过。”

“那你师父说你也演过他的老版本?”

(点头)“演过。我刚登台那几年,演的确实都是他的段子。但从二零一九年开始,我就不演了。我开始自己写。我跟他说过,我想走自己的路。他不同意,说我‘忘本’。后来我火了,他就更不平衡了。”

“所以他去注册了《湘声趣谈》的版权?”

(苦笑)“对。他去年偷偷去注册了,我完全不知道。今年我在茶馆演出,他带着版权证书来找我,说我侵权,要我赔钱。我说段子是我写的,他说‘名字是我的,你用了就是侵权’。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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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逸峰把两人的说法综合了一下,跟黎漾在门外碰了个头。

“你觉得谁有理?”

(想了想)“都有道理。师父觉得名字是自己的,徒弟不能随便用。徒弟觉得内容是自己写的,师父不能抢功。这是知识产权纠纷,按理说不归我们管。但既然闹到派出所来了,我们还是得协调一下。”

“怎么协调?”

(笑了一下)“劝他们合作。相声本来就是两个人说的,师徒两个闹成这样,观众也不好看。”

“你这思路……”

“怎么了?”

“很‘黎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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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两人又被叫到一起。

(清了清嗓子)“侯老师,张老师。我们不是法官,这个案子到底谁侵谁的权,我们判不了。但我们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你们这样闹下去,对谁有好处?”

(不说话)。

(也不说话)。

(轻声说)“侯老师,您教了张老师十年。他火了,您脸上不是也有光吗?”

(哼了一声)“他有把我当师父吗?他火了以后,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愣了一下,声音小了些)“我……我打过。您没接。”

(别过脸)“那你不会多打几次?”

(低下头)“……对不起。”

(趁热打铁)“两位,我说个方案,你们听听看行不行。《湘声趣谈》这个段子,名字是老侯老师的,内容是小张老师的。那干脆就‘合作署名’——创作:张磊;原创意:侯德明。两个人共享版权,演出的收入分账。你们觉得呢?”

(犹豫)“……那他以后演别的段子,也用我的名字?”

“那就要看他演的是什么段子了。如果是他自个儿写的,那就署他自己的名。如果是您老的段子,那就署您的名。清清楚楚,不扯皮。”

(抬起头)“师父,我以前演的您的那些段子,我可以不演了。我自己写的那些,您要是觉得好,您可以拿去演。署您的名也行,联合署名也行。我不计较。”

(看着张磊,眼眶有点红)“你……你说真的?”

(点头)“真的。您教了我十年,没您就没有我。”
侯德明沉默了许久。

(声音有点哽咽)“你这个伢子……你要是早咯样(这样)说,我何至于去注册那个版权咯……”

(眼眶也红了)“师父,对不起。是我不懂事。”

(站起来,拍了拍张磊的肩膀)“算了算了。都是师徒,莫讲两家话。咯个(这个)段子,以后就署两个人的名。演出收入,你七我三。”

“不行不行,您七我三!”

“我是师父,听我的!你七我三!”

(哭笑不得)“师父,哪有徒弟拿大头的……”

(瞪眼)“你比我火,你拿大头应该的。莫啰嗦了,就这么定了!”

(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侯老师,您这个‘师父范’还是蛮正的。”

(看向逸峰)“向警官,你是长沙人,你喜欢听相声不?”

“喜欢。”

“那我送你两张票,下个礼拜我和张磊同台演出,你们俩一起来看!”

(看了黎漾一眼)“好。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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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师徒俩,茶馆老板松了口气。

“警察同志,谢谢啊!我还以为他们要打官司打到法院去呢!”

“老板,您那把砸坏的茶壶多少钱?要不要让他们赔?”

(摆手)“算了算了,一把旧壶。他们和解了就好。和气生财嘛!”

(笑了)“老板您大气。”

“那必须滴!我们长沙人,就是咯样(这样)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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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所里的路上,向逸峰开车,黎漾坐在副驾驶。

“你说,那个段子到底是谁写的?”

(想了想)“可能两个人都出了力。师父给了骨架,徒弟填了血肉。分不清的。”

“所以你的方案是‘合作’?”

“嗯。与其争个你死我活,不如一起把蛋糕做大。相声本来就是两个人的艺术。一个人说不了相声。”

(侧头看她)“两个人也演不了警情。”

“什么意思?”

“我是在说,我们俩。”

(耳朵红了,别过脸看窗外)“……好好开车。”

(笑了)“遵命,黎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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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向逸峰和黎漾去看了师徒俩的演出。
侯德明和张磊同台,说的就是《湘声趣谈》。段子是张磊写的,但侯德明加了好几个老包袱,现场效果特别好,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散场后,侯德明拉着向逸峰的手。

“向警官,我跟张磊商量好了。以后我们俩成立一个‘师徒相声社’,他当班主,我当艺术总监。咯个(这个)段子,以后就是我们社的招牌了。”

(在旁边笑)“师父说了,他负责艺术,我负责赚钱。”

“那谁负责吵架?”

(瞪了张磊一眼)“不吵了。再吵他就是不肖徒弟。”

(举手投降)“不吵了不吵了。师父说得都对。”

(笑了)“这才像师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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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夜风微凉。解放西的霓虹灯依旧闪烁。

(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黎漾)“给你。今天的糖。”

(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的。你今天心情不错?”

“嗯。看到他们和好了,高兴。”

(看着他)“向逸峰,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吵架?”

(想了想)“会吧。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

“那你让不让着我?”

“让。必须让。”

(笑了)“那还差不多。”

(看着她笑,心里暖暖的)“黎漾。”

“嗯。”

“我们以后,也像他们一样。你负责艺术,我负责赚钱。”

(愣了一下)“你会赚钱吗?”

(无语)“……我是警察,稳定工作,铁饭碗。”

(笑了)“行。那你负责赚钱,我负责花。”

(也笑了)“好。”
两人并肩走在解放西的街上。
身后,茶馆的招牌还亮着。
“湘声茶馆”四个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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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