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次了。

(电话里,无奈又恼火)“喂,坡子街派出所啵?又是‘滨江家园’那个伢子!他又偷了人家晾在外面的内衣!三楼的刘女士刚洗的,一转眼就不见了!你们快来咯,这次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接电话)“又是他?……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刘星宇叹了口气。

“向队,‘滨江家园’那个智障伢子又偷内衣了。这个月第五次了。物业说居民意见很大,再不处理就要上访了。”

(正在写报告,抬头)“叫什么来着?”

“赵小军。十八岁了,智力大概只有五六岁。跟他奶奶住在一起。”

(从旁边走过来)“上次我们去调解的时候,他奶奶一直哭,说小军不是故意的,就是控制不住。赵小军蹲在角落里面,抱着头,看起来也很害怕。”

(站起来)“再去一趟吧。这次不能光调解了,得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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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家园”是个老小区,赵小军和奶奶住在五栋一楼的一个小单元里。向逸峰和黎漾到的时候,赵小军的奶奶正站在门口,跟三楼的刘女士道歉。

(叉着腰,气得脸通红)“赵娭毑,我跟你说,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我买一套内衣好几百块,他偷去就扔了!你赔得起吗?”

(弯着腰,一个劲地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赔我赔。小军他不懂事,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五六次了还不是故意的?他要是再偷,我就报警抓他!”

(哭了)“求求你莫报警咯,他会被抓走的……”

(走过去)“刘女士,我们是坡子街派出所的。这事我们来处理,您先消消气。”

(看到警察,更来劲了)“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咯(这)个赵小军,一天到晚偷女人内衣,变态!你们把他抓起来关几天!”

(吓得脸都白了,拉住向逸峰的袖子)“警察同志,莫抓他咯,他不是变态,他就是……就是脑子有问题……”

(轻声)“赵娭毑,您别怕。我们先了解一下情况。”

(走到刘女士身边,语气平和)“刘女士,您丢了什么东西?价值多少?”

“一套内衣,三百多块!这个月第五次了,加起来一千多块了!”

“您放心,我们会处理的。但赵小军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需要先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偷。您先回去,有结果了我们通知您。”
刘女士哼了一声,扭头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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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奶奶把向逸峰和黎漾领进屋里。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堆满了杂物,但还算整洁。赵小军蹲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头,身体在发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十八岁的身体,眼神却像五六岁的孩子。

(走过去,轻声说)“小军,莫怕。警察叔叔不是来抓你的。你跟叔叔说,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
赵小军抬起头,看了向逸峰一眼,又缩回去了。

(蹲下来,跟赵小军平视,语气很轻)“小军,你好。我是向叔叔。我不是来骂你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拿那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赵小军不说话,只是摇头。

(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军,吃糖吗?橘子味的。”
赵小军看到糖,眼睛亮了一下,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糖。

(轻声)“小军,你别怕。我们不会抓你。我们就是想帮你。”
赵小军把糖攥在手心里,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像蚊子)“……妈妈的。”

“什么?”

(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大了一点)“妈妈的。那些……跟妈妈的衣服一样的。”
屋里安静了。
赵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哽咽着)“他妈……三年前走了。走得突然。小军他不懂什么叫‘死’,就以为他妈出门了,还会回来。他妈以前洗衣服,总是把内衣晾在阳台上,花花绿绿的。小军看到别人家晾的跟他妈的一样,就……就拿回来。他以为是妈妈的……”
赵奶奶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十几件女性内衣,有些已经旧了,有些还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回来,也不穿,也不看,就叠好了放在他妈妈以前睡的枕头下面。我发现了,跟他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他点头,但过几天又拿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是变态,他就是……就是想他妈妈了……”
赵奶奶哭得说不下去了。
向逸峰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声音有点哑)“小军,你把这些衣服拿回来,是想妈妈?”
赵小军含着泪点头,然后又摇头。

(小声)“不是拿。是……是妈妈丢的。我要捡回来。”
黎漾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站起来,对赵奶奶说)“赵娭毑,您别担心。这事我们会处理好,不会把小军抓走的。但是,他确实不能再去拿别人家的东西了。这不是他的错,但人家丢了东西确实会生气。”

(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赔,我砸锅卖铁也赔。”

“赔的事您先别急。我们跟刘女士沟通一下。还有,小军这个情况,需要专业的帮助。您有没有带他去过医院?”

(摇头)“我……我哪有钱啊。他爸妈都不在了,就我一个老婆子,退休金只够吃饭的。”

(和黎漾对视一眼)。

(轻声对赵奶奶说)“赵娭毑,我们可以帮小军联系社区和残联,申请一些补助。还有,湘雅附二有专门针对智力障碍儿童的心理辅导,我们可以帮您问问看。”

(握住黎漾的手,眼泪直流)“谢谢……谢谢你们……小军他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们这样帮他,她一定……”她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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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所里,向逸峰把事情跟张队汇报了。

(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变态,是想妈妈了?”

(点头)“嗯。他智力只有五六岁,理解不了‘死亡’。他以为妈妈的衣服丢了,他要捡回来。他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东西。”

(叹了口气)“这孩子……可怜。刘女士那边怎么说?”

“我们跟她解释了情况,她一开始不信,后来我去她家给她看了赵小军枕头下面的那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跟宝贝一样。她看了也不说话了。”

(在旁边说)“刘女士最后说,东西不要赔了。她说她也是当妈的,能理解。”

“那就好。赵小军那边,你们想办法帮帮他。需要所里出面的,跟我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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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黎漾和向逸峰跑了不少地方。
社区、残联、湘雅附二、福利院……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
最终,帮赵小军申请到了一个低价的康复训练名额,每周两次,有专业的心理老师辅导他。社区也答应每个月给赵奶奶一些补贴,减轻她的经济负担。
赵小军第一次去康复中心那天,黎漾送他去的。

(站在门口,有点害怕,拉着黎漾的袖子不肯松手)“姐姐……你走不走?”

(蹲下来)“姐姐不走。姐姐在外面等你。你进去跟老师玩,好不好?”

“妈妈……妈妈也不走。”

(心里酸酸的,但还是笑着)“嗯。妈妈也不走。她一直在你心里。”
赵小军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老师进去了。
黎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没有告诉向逸峰,那天她哭了。但向逸峰看出来了,因为晚上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的一只眼睛有点肿。

(轻声)“你今天哭了?”

(别过脸)“没有。沙子进眼睛了。”

(笑了)“康复中心门口哪有沙子?”

(瞪他)“那就有灰尘。”

(不再追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给你。今天的糖。分你一半。”
黎漾看着那颗橘子味的糖,忽然笑了。

“向逸峰,你说赵小军以后会好吗?”

“好不了。他的病治不好。但他会学会怎么跟这个世界相处。不会再去拿别人的东西了。”

(点头)“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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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向逸峰和黎漾去看赵小军。
赵小军的头发剪短了,穿了一件新衣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坐在康复中心的教室里,正在跟老师学画画。
看到黎漾,他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跑过来,把手里的画举给她看)“姐姐!我画的!妈妈!”
画上是一个抽象的女人——圆圆的脑袋,长长的头发,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衣服的颜色画得很乱,但能看出来,那些花花绿绿的,像晾在阳台上的内衣。

(接过画,看了很久)“画得真好。小军真棒。”

(指着画,认真地说)“妈妈的衣服,没有丢。妈妈回来了。”
黎漾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忍住了。

(笑着)“嗯。妈妈回来了。”
赵小军开心地跑回去继续画画。

(站在旁边,轻声)“黎漾,你以后会是个好妈妈。”

(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又知道了?”

(认真地说)“嗯。你对小军、对陈默的妹妹、对小静……你都像对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你心里装得下所有人。”

(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小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谁?”

(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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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