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电话是一个广场舞大妈打的。

(电话那头中气十足)“喂!110啵?解放西这边有个流浪歌手,从下午唱到晚上,吵死人哒!我们要跳广场舞都听不到音乐咯!”

(接电话)“好的阿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协调。”
挂了电话,刘星宇看了一眼值班表——向逸峰和黎漾刚出完一个警,正在回来的路上。

(对着对讲机)“向队,有个噪音扰民的警情,在王府井旁边那个小广场,你们顺路处理一下?”

(从对讲机里传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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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警车停在小广场边上。
还没下车,向逸峰就听到了歌声。不是那种嘶吼的、刺耳的噪音,而是一把木吉他伴奏下的、略带沙哑的男声,正在唱一首老歌——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黎漾愣了一下。

“《起风了》?唱得还可以啊。”

(下车)“再可以也是噪音扰民。走,看看去。”
小广场上,二三十个阿姨正虎视眈眈地围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抱着把旧吉他,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吉他箱,里面零星躺着几张零钱。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

(叉着腰)“你到底走不走咯?我们每天七点到九点准时跳舞,雷打不动的!你一来,我们音乐都听不到哒!”

(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略显疲惫的脸)“阿姨,我也每天这个时候在这里唱歌,都唱了三个月了。您之前不是在那边那个广场跳吗?”

“那边装修!我们暂时转移过来的!你一个年轻人,跟我们老年人抢地盘,好意思啵?”

(无奈)“我不是抢地盘……我就是想唱唱歌,挣点生活费……”

“你唱歌可以,莫在我们跳舞的时候唱咯!”

“就是!吵得我们节奏都对不上哒!”
向逸峰和黎漾穿过人群,走到中间。

(出示警官证)“各位阿姨,莫激动,我们是坡子街派出所的,来处理这个纠纷。”

(眼睛一亮)“警察同志来得正好!你们评评理!咯个伢子,天天在这里唱,声音开得老大,我们完全跳不成舞!”

(转向流浪歌手)“师傅,贵姓?”

(站起来,有点拘谨)“免贵,姓陈,陈默。沉默的那个默。”

(忍不住笑)“陈默?你这个名字跟你职业不太搭啊。”
陈默愣了一下,挠挠头,也笑了。

“是有点……但唱歌的时候,我就不沉默了。”

“陈师傅,是这样。公共区域唱歌,原则上不违法,但如果影响周边居民正常生活,或者像今天这样,影响到其他群体使用公共空间,我们就需要协调一下。你理解吧?”

(点头)“我懂。但警察同志,我……我真的是没办法。”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妹妹在湘雅住院,白血病。我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出来唱几个小时,挣点医药费。这边人流量大,给钱的人多一些……”
黎漾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语气放缓)“你妹妹?多大了?”

“十六。爸妈走得早,就我们俩。她今年刚考上高中,结果查出来……我……”他说不下去了,扭头看向别处。
周围的大妈们突然安静下来。

(声音低了八度)“白……白血病啊?”

(小声嘀咕)“怪可怜的……”

“那你还赶人家走不咯?”

(瞪她一眼)“我哪晓得咯种情况咯!”
场面有点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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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来,看了看陈默的吉他箱)“你一般唱到几点?”

“十一二点吧。医院九点以后就不让陪床了,我就出来唱到地铁停运。”

“一晚上能挣多少?”

(苦笑)“好的时候一两百,差的时候几十块。够她第二天营养费。”
向逸峰和黎漾对视了一眼。

(清清嗓子)“那个……小伙子啊,阿姨刚才嗓门是大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啊。”

(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打扰你们了。”

“这样吧,我们广场舞七点到九点,你九点以后再唱,行啵?我们跳完就走了,地方让给你。”

(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阿姨,谢谢您……”

“谢么子咯!你好好唱,到时候阿姨们跳完舞,还可以听你唱两首再回家!”

“就是!到时候我们也给你捧场,往你箱子里丢钱!”
周围的大妈们纷纷附和,气氛突然变得热络起来。
向逸峰松了口气。

“那就这样解决了?陈师傅,九点以后唱,音量稍微控制一下,好啵?”

(点头)“好的好的,谢谢警察同志,谢谢阿姨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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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解决了,向逸峰和黎漾准备收队。
就在这时,陈默忽然开口。

“警察同志,我能……能不能请你们听一首歌?就当是谢谢你们。”
向逸峰愣了一下,看向黎漾。

(微笑)“行啊,正好今天加班,还没吃饭,就当休息一下。”
向逸峰看看表,又看看黎漾眼里的那点期待,点了点头。

“一首啊。”
陈默重新坐回马扎上,调了调琴弦,深吸一口气。

“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送给我妹妹。叫《十六岁的天空》。”
吉他声响起,是一段轻柔的前奏。
“十六岁的天空,应该是什么颜色……是不是像她画本里那样,有彩虹和云朵……”
陈默的声音很干净,带着一点点沙哑,唱得并不花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可是她躺在白色的房间,窗外的天空总是灰的……她说哥哥,我想去看海,我想去坐摩天轮……”
“我说好,等你好了,哥哥带你去。她笑着点头,可她的眼睛,比我还难过……”
周围的大妈们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抹眼睛。
黎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霓虹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映出眼角一点晶莹的光。
向逸峰看着她,又看看唱歌的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十六岁的天空,不该只有白色。她应该奔跑,应该大笑,应该把青春唱成歌……”
“可是我只能抱着吉他,在街角唱着她听不懂的歌。等天亮,再去医院,把挣来的钱,交进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窗口……”
一曲终了。
陈默低着头,抱着吉他,久久没有抬起来。
安静了几秒,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然后是大妈们,然后是路过驻足的行人,然后是向逸峰。
黎漾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她一直没舍得用的百元钞,轻轻放进吉他箱里。

(声音很轻)“唱得真好。替我跟你妹妹说,有这样一个哥哥,她很幸福。”
陈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警察姐姐,这太多了……”

(摆手)“不多。我爸爸当年……算了,不说了。反正你拿着,给你妹妹买点好吃的。”
向逸峰也走上来,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放进去。

拿着。下次唱歌注意时间,别太晚。”
陈默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大妈们纷纷围上来,你五块我十块地往箱子里放钱。

“小伙子,明天九点以后,阿姨们来给你捧场!”

(抹着眼泪笑)“好,好,谢谢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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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驶离小广场。
黎漾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后退的霓虹灯,半天没说话。

(侧头看她)“想么子呢?”

(轻轻说)“在想,我爸爸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他这样,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向逸峰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天底下的爸爸,都会。”
黎漾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弯了弯。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目视前方,耳朵有点红)“我哪天不会说话?”

(笑)“是是是,向前辈最会说话了。”
车窗外,夜色渐浓。
对讲机里又传来新的警情:“坡子街派出所,黄兴路步行街口有游客纠纷……”
(拿起对讲机):“收到,马上过去。”

(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咯,下一站。”
警车拐进夜色中的解放西。
身后远远的,似乎又传来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散在霓虹灯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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