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轮回。

琪安娜重复着上一次轮回所做的一切，试图改变那些微小的细节，试图避开那些致命的陷阱，试图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但结局，还是一如既往。

万敌死了。遐蝶死了。风堇死了。赛飞儿死了。那刻夏死了。阿格莱雅死了。缇宝三姐妹死了。

只剩下白厄和昔涟。

白厄质问她，你为什么没有眼泪？

昔涟相信她，轻声安慰她，没事的，我知道你尽力了。

琪安娜沉默着，承受着体内火种永无止境的灼烧，开启了第三次轮回。

第五十次轮回。

无论琪安娜如何改变，如何尝试，如何拼尽全力去保护——

万敌还是死了。遐蝶还是死了。风堇还是死了。赛飞儿还是死了。那刻夏还是死了。阿格莱雅还是死了。缇宝三姐妹还是死了。

只剩下白厄和昔涟。

白厄质问她。

昔涟安慰她。

琪安娜站在虚空中，感受着体内越来越多的火种，感受着那越来越剧烈的灼烧，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火种……好痛……

但她没有放弃。

因为放弃，就意味着再也回不了家。

第一百零六次轮回。

琪安娜开始思考一个可怕的问题——

难道必须通过收集足够数量的火种吗？

一百多次的轮回，她终于体会到了黑厄曾经的感受。那种绝望，那种无力，那种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结局的窒息感。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黑厄没有给她之前轮回的记忆。

他想让她自己体会。

他想让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他想让她知难而退，把火种交还给白厄。

但是……

琪安娜并没有放弃。

火种更多了。

身体更痛了。

但她还在继续。

第两百一十八次轮回。

在收集火种的途中，琪安娜尽量避免伤害那些曾经的同伴。她试图用言语说服他们，试图让他们理解，交出火种是为了更大的拯救。

但他们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轻易交出火种？

失去神力，他们就无法保护民众。

那是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使命，他们存在的意义。

琪安娜能做的，只有劝说。

劝说失败。

然后，只能杀死他们。

每一次挥剑，她的心都在颤抖。那是她曾经的战友，曾经的伙伴，曾经一起笑过、哭过、战斗过的人。

但为了回家，她必须这么做。

昔涟是唯一一个自愿交出火种的。她总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琪安娜，轻声说：“我相信你。”

白厄，总是留在最后。

然后，质问。

然后，被她杀死。

身体里的火种越来越多。整个身体就像贴在烧红的铁板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被灼烧。

好痛。

真的好痛。

但是琪安娜不能放开。

也不允许自己放开这无时无刻灼烧着自己的铁板。

因为放开，就意味着放弃回家。

第三百四十五次轮回。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琪安娜已经感觉到身心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是经历了无数次绝望后，连绝望都已经麻木的疲惫。

无论她怎么说，结局都不会改变。

除了昔涟，没有人愿意交出火种。

这一次，在取理性火种的时候，赛飞儿再次出现了。

就像那数百次轮回一样，她躲在暗处，准备偷走理性火种。

“出来吧，不要躲了，赛飞儿。”琪安娜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阴影中，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微微一僵，然后缓缓走了出来。

“你怎么发现我的，白毛小姑娘？”赛飞儿的猫耳微微抖动，湛蓝色的猫眼中满是困惑和警惕。

她一如既往地称呼琪安娜为“白毛小姑娘”，仿佛这只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

琪安娜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狡黠的猫眼，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是第三百四十五次了。

她见过赛飞儿死去三百多次。

她亲手杀死过赛飞儿两百多次。

“赛飞儿，”琪安娜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还是和之前轮回的你一样。”

“之前轮回？”赛飞儿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轮回？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感觉她眼神没有问题，只是你对自己的认知不足而已。”一旁的那刻夏冷不丁地插话，一如既往地毒舌。

琪安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还是一样的话。”

她叹了口气，那种疲惫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直接进入主题吧。”

她看向赛飞儿，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有着赛飞儿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阿格莱雅派你过来的目的——就是让你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让贼灵，也就是扎格列斯，偷走理性火种。”

赛飞儿脸上的狡黠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她下意识地开口。

“什么，白毛小姑娘，你怎么可能会知道。”琪安娜直接抢答，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她即将要说的话。

赛飞儿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扎格列斯，诡计泰坦，贼灵。

“小鬼，你怎么知道本大爷……”他刚开口，就看到了琪安娜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以及赛飞儿那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情况？

这小鬼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开挂？演都不演了吗？

“我不想伤害你们。”琪安娜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你们无论下一步要做什么，我都清清楚楚。我希望这一次，你们能主动交出火种。这样，你们这个世界就能得到拯救。”

扎格列斯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一阵标志性的桀桀怪笑。

“桀桀桀……你忽悠谁呢？你这个小姑娘，比我这诡计泰坦还会骗人！说什么拯救……要本大爷说，你才是翁法罗斯最大的祸患！”

他上前一步，指着琪安娜，声音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你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承载十二颗火种？别开玩笑了！你只会被神火吞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琪安娜直接亮出了自己体内的火种。

不是一颗，不是两颗。

是一排。

整整一排。

密密麻麻，如同搞批发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的灵魂深处。

每一颗火种都在燃烧，都在发光，都在散发着属于泰坦的至高权柄。

纷争，死亡，岁月，理性，天空，负世，大地，海洋，门径，浪漫，诡计——

诡计泰坦的火种。

扎格列斯揉了揉眼睛。

没错，确实是诡计泰坦的火种。

而且不止一颗。

他看到了什么？一排诡计泰坦的火种，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就像是在嘲笑他这个真正的诡计泰坦。

“这……这……”他张大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身体里的火种。”琪安娜淡然地说道，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轮回了多少次了。因为记不住数字，我就用诡计泰坦的力量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只轮回了不到十次。”

欺骗自己。

多么讽刺。

诡计泰坦的力量，被她用来欺骗自己，让自己能够继续坚持下去，不至于被那无尽的轮回逼疯。

“但是假的不能成真。”那刻夏开口，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会被燃烧殆尽的。”

“我无所谓。”琪安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有着太多的疲惫，太多的绝望，却也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只是为了回家，只是为了回家，只是为了……拯救。”

“小鬼，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把火种交给你的。”扎格列斯缓过神来，梗着脖子说道。

琪安娜摇了摇头。

“火种不在你身上。”她说，目光转向赛飞儿，“你只不过是一个烟雾弹。而真正的火种，在赛飞儿身上。”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又是这样，还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赛飞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向前一步，那双湛蓝色的猫眼直视着琪安娜。

“既然你知道我们的结局，”她的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狡黠，只有一种认真的、探究的复杂，“那你告诉我，你会把诡计的火种，从我的身体里剜出来吗？”

剜出来。

多么残忍的词。

琪安娜沉默了。

她看着赛飞儿，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无数次在她面前失去光彩的眼睛。

“我不想这样做。”她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恳求，是疲惫，是烦躁，是一种几乎要崩溃的情绪，“我希望你能把火种交给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毕竟我一直愧疚于你们。没有开始轮回的时候，我的自私害死过一名同伴——风堇。我不想手中沾染同伴的鲜血。不要逼我……”

不要逼我。

这四个字中，蕴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

为何我心中居然带着烦躁？

他们都是我的同伴啊，不是数据。

不是数据……

“不要小瞧我。”赛飞儿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追不上我……没人能追上我。”

“这句话，在轮回当中，曾经的你和我说过不少遍了。”琪安娜摇着头，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容。

“这句话，我可不信。”赛飞儿倔强地看着她，“我不相信你能追上我。”

“肃静！”

那刻夏突然出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琪安娜愣了一下。

“……这个还是头一次。”她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刻夏上前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眸直视着琪安娜，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看到那深处隐藏的一切。

“琪安娜。”他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

琪安娜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那刻夏继续说道，“也许你走的路，是错误的。”

“看在你也和我一样喜欢大地兽的份上，回头吧。”他的声音中，罕见地带着一丝真诚，一丝关切，“我不在乎你尝试多少次。因为有一件事情已经明了——你心中的救世主的做法，已经开始扭曲。那些苦难，已经快把你扭曲成与你口中冷眼的神明，并无区别。”

琪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现在已经被逼得厌烦，心中忍不住把我们当成蝼蚁一样。”那刻夏的声音如同利刃，一刀刀刺入她的心脏，“可是你心中的良知告诉你，不能这样。这两个情绪，会把逼疯的。”

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琪安娜一眼。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恐怕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人不人，鬼不鬼。

琪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如今沾满了鲜血。那双曾经会颤抖的手，如今握剑时稳如磐石。

她已经多久没有真正笑过了？

她已经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火种的灼烧，已经把她体内的一切水分都蒸发了。

包括眼泪。

包括……人性吗？

“呵呵……”

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

赛飞儿走上前，与那刻夏并肩而立。那双湛蓝色的猫眼中，此刻没有了狡黠，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审视。

“我每天都在想，”她开口，声音冷得如同寒冬的冰刃，“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才能顷刻间把我的家乡烧毁，连眼都不眨一下？”

琪安娜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现在找到了。”赛飞儿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她，“原来那浑身着火的恶魔，所做的事情，居然是按照救世主的做法。”

救世主。

恶魔。

这两个词，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琪安娜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体内的火种，烧得更旺了。

好痛。

真的好痛。

但她没有放手。

因为放手，就意味着放弃回家。

可是……

回家之后呢？

那个会笑着叫她“姐姐”的琪亚娜，还能认出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吗？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她只能继续。

继续这永无止境的轮回。

继续承受这永无止境的灼烧。

继续……杀死这些曾经的同伴。

一遍，又一遍。

第三百四十五次轮回，结束了。

但还有第三百四十六次。

第三百四十七次。

直到……她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

我凭什么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