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琪安娜在那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里,想了很久很久。
铁栏外偶尔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囚犯的呻吟和梦呓。昏黄的魔法石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如同困在囚笼中的孤魂。
她玩腻了。
真的玩腻了。
她受够了这个虚伪的元老院,受够了凯妮斯那张得意又恶心的嘴脸,受够了那些高高在上、以正义之名行龌龊之实的蛀虫。
她受够了每一次都要隐忍,每一次都要权衡,每一次都要为了所谓的大局而让自己被束缚、被审判、被践踏。
自从那次被强行拉回翁法罗斯,从那温暖的呼唤中剥离,她就在麻痹自己。
麻痹自己,去完成所谓的“使命”。
麻痹自己,去拯救这个虚假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麻痹自己,去扮演一个她根本不想要的“英雄”。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念头总会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啃噬她的心脏——
她连自己的世界都无法拯救。
她连自己的妹妹都无法保护。
她连回去的路都被生生掐断。
谈何拯救这个世界?
谈何?
可就在这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中,另一个声音响起了,微弱,却顽固,如同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为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战。”
这句话,从最初那个懵懂的少女,到逐火之蛾的建立,到成为【薪炎】,到每一次与崩坏的搏杀,到失去战友的绝望,到独自前行的孤独……一直都在。
一直在她心底。
如同烙印,如同诅咒,也如同……最后的信仰。
她要拯救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她高尚,不是因为她伟大,不是因为她是所谓的“救世主”。
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可以拯救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燃烧在这里。
既然无法改变过去,那就改变当下。
既然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毁灭与循环,那她就打破规则,重写规则。
她要杀死这些妨碍逐火之旅进程的蛀虫。
她要彻底吸收黑潮,将那毁灭的能量化为己用。
她要把那些所谓的神明——那些高高在上的泰坦——全部杀死,夺取他们的火种,吃掉它们!让那源自古老法则的力量,成为她燃烧的燃料。
届时,她会燃烧自己的一切,杀向那两位幕后操纵一切的“神明”,杀向那个来古士,杀向所有将她当作棋子的存在。
黎明前的最后黑暗里,琪安娜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无尽决意的平静。
正午,刑场。
天空依旧是那永恒的黎明之光,柔和地洒落,却照不散刑场上弥漫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琪安娜被士兵们粗暴地押上行刑台。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双手,脚镣拖曳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雪白长发有些凌乱,身上还穿着那件在牢房里弄脏的暗蓝色礼服,血迹与灰尘在她身上留下了狼狈的印记。
然而,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刑场四周,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围观的民众。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投向上方那个曾经熟悉的、在逐火饭店里为他们端上美味佳肴的白发少女。
有人眼中是不解,有人是恐惧,有人是怀疑,也有人是隐约的不忍。
他们不明白。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那个笑起来给大家做饭的老板,会突然变成勾结黑潮的罪人?
高台一侧,凯妮斯再次登台,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和扭曲的兴奋。
她高举那块留言石板,将那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再次投影到半空,让所有人再次目睹琪安娜“吸收黑潮”、“如同野兽”的画面。
“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类!她是黑潮的化身!是潜伏在圣城的毒瘤!”凯妮斯的声音尖锐刺耳,回荡在刑场上空。
人群中,有人开始咒骂,有人扔出烂菜叶和石子,但也有更多的人沉默着,眼神闪烁,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喧嚣与混乱中——
人群中,白厄握紧了拳头,体内的力量疯狂涌动。他身边,昔涟脸色苍白,却死死咬着嘴唇,眼中是不顾一切的决然。遐蝶和风堇紧张地环顾四周,等待着那个信号。更远处,万敌带着一群悬锋战士,已经悄然潜伏,只等一声令下。
劫法场。
这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可就在白厄即将冲出去的瞬间——
刑台上,异变陡生!
琪安娜动了。
她的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但那扣在她手腕上的、特制的、能抑制能量的枷锁,却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泥塑,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从她身上轰然爆发!
那寒意如同有生命的白色洪流,瞬间席卷了押解她的那几名士兵!
“咔——嚓——!”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中,那几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被厚厚的坚冰覆盖,化作了几尊姿态各异的冰雕,僵硬地立在刑台上,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台上的凯妮斯,包括人群中的白厄,包括那些准备劫法场的同伴。
下一秒,琪安娜右手轻轻抬起,五指虚握。
人群中,白厄只觉得腰间一空,一直陪伴他的天火圣裁瞬间脱鞘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划过无数人头顶,稳稳地落入了琪安娜的掌心!
白厄整个人都懵逼了,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腰间,又看向刑台上手持天火圣裁的琪安娜。
那是……天火圣裁真正的选择。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它,他只是……借用者。
琪安娜手握天火圣裁,感受着剑身传来熟悉的共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温柔的弧度。
她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扫过高台另一侧、那些还坐在审判席上、惊愕得站起来的元老们。
“老朋友,”她低声说,声音轻得仿佛在呢喃,“一起……烧一次吧。”
她挥剑。
一剑。
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剑挥出,一道炽白到极致、仿佛能焚尽万物的火焰洪流,便从天火圣裁的剑身轰然喷薄而出!
那火焰并非扩散,而是如同一柄巨大的、无形的利刃,精准地、无情地掠过元老院的审判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瞬间的、彻底的、干净的……灰飞烟灭。
那些高高在上的元老们,那些刚刚还宣判她“极刑”的权威们,那些腐朽的、贪婪的、自以为是正义化身的蛀虫们……在天火圣裁的烈焰之下,连骨灰都未曾留下,只有几缕青烟,在永恒的黎明之光中飘散。
刑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比上一次更加彻底、更加恐怖。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从审判席一侧的台阶上、正踉跄着、试图逃跑的身影上——凯妮斯。
她脸上的得意、扭曲、兴奋,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跌跌撞撞地后退,被自己的长裙绊倒,摔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杀鸡般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你……你这个怪物!魔鬼!救命……救命啊!”
没有人救她。
琪安娜一步步走向她,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如同死神降临般的压迫感。
天火圣裁在她手中微微低垂,火焰已经收敛,但那份灼热的、足以毁灭一切的余温,依旧让周围的空气扭曲。
她走到凯妮斯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匍匐在尘埃里、浑身颤抖、裤裆已经湿透的女人。
然后,她抬起一只脚。
轻轻踩下。
“噗。”
一声沉闷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烂的声音,在死寂的刑场上清晰响起。
凯妮斯的头颅,在琪安娜的脚下,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般,瞬间爆裂。殷红的血液、惨白的脑浆、碎裂的骨茬,溅落在周围的石板上,绘出一副残酷而诡异的画面。
琪安娜收回脚,在她那本已沾染灰尘的鞋底,此刻又多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红白混合物。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踩碎了一只蝼蚁。
她转身,面对着台下那密密麻麻、鸦雀无声、脸上写满恐惧、震惊、茫然和敬畏的人群。她抬起天火圣裁,剑尖直指那永恒的黎明之天。
她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惊雷,如同号角,如同新时代的宣言:
“从今天开始,逐火之蛾,正式替代元老院,成为奥赫玛,成为这片土地的唯一意志与执行者。”
“我的名字是——琪安娜·卡斯兰娜。”
“我会带领你们,战胜黑潮,战胜泰坦,战胜一切威胁我们生存的敌人。”
“我会为你们,带来真正的、属于人类的黎明!”
她顿了顿,那双燃烧着决意与寒冰的眼眸,扫过一张张惊惧而逐渐被某种火焰点燃的面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向你们发誓——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人类,一定会战胜黑潮!”
全场一片死寂。
有人不敢相信。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琪安娜被押上刑场的画面,转眼间,元老院已经灰飞烟灭,凯妮斯的尸体倒在血泊中,而那个原本的“罪人”,此刻手持神剑,向他们发出战斗的宣言。
有几个元老院的残余拥护者,还试图冲上前,嘴里叫嚣着什么“逆贼”、“反叛”之类的词汇。
琪安娜看都没看他们,只是随手一挥剑,那几个人的身影瞬间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几蓬飞散的黑灰,消失在空气中。
“我不是什么好人。”琪安娜收回剑,声音依旧平静,“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必须听从逐火之蛾的一切要求。”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却更加不容置疑:
“逐火之蛾不会欺骗你们。”
“逐火之蛾不会伤害你们。”
“它会带领你们,走向真正的黎明——不是这虚假的、永恒的、属于泰坦的黎明,而是属于人类自己的、可以被称为明天’
的光明。”
沉默。
漫长的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的沉默。
然后人群中,有人率先开口。
那是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平民,他的家在黑潮侵蚀的边缘地带,无数次面临死亡威胁,却从未得到过元老院的任何帮助。
“逐……逐火之蛾!”他沙哑着嗓子,喊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大,却如同点燃干草的第一颗火星。
“逐火之蛾!”
又一个声音加入。
“逐火之蛾!”
更多的人开始高呼。那声音从稀稀落落,逐渐汇聚成涓涓细流,又从细流变成澎湃的江河,最后,化作席卷全场的怒涛!
“逐火之蛾!逐火之蛾!逐火之蛾——!!!”
无数双手臂举起,无数张面孔仰起,无数双眼睛,或狂热,或迷茫,或恐惧,或期待,但都被那高台上的白色身影所吸引,所点燃。
人群之中,昔涟呆呆地站着,周围震天的欢呼声仿佛与她隔绝。她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挺拔的背影,那个被无数人高呼着名字的少女,那个即将成为新的黎明与新的秩序象征的存在。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神圣,如此……遥远。
昔涟忽然觉得,那个身影,那个她熟悉到可以描绘出每一个轮廓的背影,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遥不可及。
仿佛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那几米的距离,而是整个世界的鸿沟。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
那是……她的安娜。
还是……她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的名为“琪安娜·卡斯兰娜”的陌生人?
刑场上,欢呼声如潮水般汹涌。而那道白色的身影,始终背对着她,面对着那永恒的黎明之光,如同一个即将踏上征途、永不回头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