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巷口阴影里传来。
刀疤脸的拳头僵在半空,和身后的两个人同时扭头望过去。
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面容在黑暗里有些模糊不清。
刀疤脸眯着眼睛,勉强分辨出是最近在闸北被耍的团团转的人,这人披着76号的皮,不好惹,先算了。
他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
苏三省走出阴影,蹲在瘫软的阿四面前,巷口微弱的光照亮了他下半张紧绷的脸和那双寒冰似的眼睛。
“想活命吗?”
声音不高,却像一条湿冷的毒蛇,倏地钻进阿四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激起他全身更剧烈的战栗。
阿四拼命的点头,喉咙里嗬嗬作响,脸上的血污和泥水都糊成了一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帮我做件事,做成了,债我帮你还,再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上海。”
阿四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一丝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做……做什么?”
就在昨天傍晚。
赌债缠身,走投无路的阿四,被一个陌生男人在码头的僻静处截住,那人衣着普通,面容模糊,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足够还清赌债并让他喘息一阵的钞票。
那人的要求简单却古怪:如果近日有个76号姓苏的队长来找他,无论对方要求什么,都先答应下来,照做,并且,绝对不能让对方起疑。
那人还保证,事后会安排他安全离开上海,去南洋。“按他说的做,你才能活,我们的人也才能保你。”当时的话,和眼前的人冰冷的声音诡异的重叠在了一起。
“过两天,你会被抓,抓你的人是我。进了审讯室,按我教你的说。”
苏三省凑近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说你是铁血团里跑腿的,你的上线,姓谢,留过洋,跟衙门有关系,帮他运过特别药品,接头地点在闸北悦来茶馆。就这些,记住了?”
“姓谢……留过洋……衙门……药品……悦来茶馆……”阿四重复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那人交代过,无论这人编什么故事,都要信,都要照说,但唯独没提具体内容。
此刻听到“谢”、“衙门”这些字眼,阿四隐约觉得不妙,但不敢深想,只能更用力地点着头。
“就这些,问到细节的话,就说不知道。”苏三省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会用刑,你会受伤,但不会死,按我说的做完戏,我安排你逃走,之后拿钱上船。”
他盯着阿四的眼睛,补上了那句:“不做——你现在就可以死,选一个。”
阿四瘫在地上,心里却比刚才稍微安定了半分。
那人的安排和这人的话,在配合演戏和事后脱身上竟然奇异地吻合了,虽然目的截然不同。
阿四扮演着一个走投无路,被彻底吓破胆的可怜虫,仰头看着苏三省,许久,艰难地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苏三省扔下一卷钞票在污水里,转身就离开了。
阿四盯着那卷脏钱,慢慢伸手抓过来,死死攥住。他知道自己卷进了两边的深渊里,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昨天那个更神秘的人,或许能给他留下一条真正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