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处走廊下午的光线不足,带着昏昏暗暗的感觉。
唐山海从毕忠良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需要补充调查的卷宗,正要拐向自己的办公室,就看见了迎面过来的苏三省。
苏三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倚在门框边,看到唐山海,他眼神一闪,脸上浮起了笑容:“唐队长,刚从毕处长那出来?”
唐山海停下脚步,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苏队长。”
他无意多谈,准备侧身走过。
“唐队长留步,”苏三省却上前半步,挡住了去路,脸上笑容依旧,“刚泡的茶,雨前龙井,不错。”
说着,他将手里的茶杯微微示意,话题有些突兀。
唐山海眉梢微动,等待他的下文。
苏三省抿了口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这两天,总是想起以前的一些旧事。”
他语气忽然带上点感慨:“这人啊,走到不同的路上,回头看看,有些东西……就变得特别扎眼,也特别……干净。”
唐山海心中警觉:“苏队长这是在感慨人生?”
“算是吧,”苏三省笑道,笑意不达眼底,却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尤其是……想到尊夫人谢小姐。”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速似乎慢了一拍,视线下垂,避开了唐山海眼里的探究:“当年那份恩情……我苏三省,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他这次提起这件事,多了种执拗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唐山海眼神微冷:“内子心善,见不得人落难,都是过去的事了,苏队长不必时时提起,徒增烦恼。”
“烦恼?”苏三省被这个词刺了一下,压抑着心里升腾的恼怒,抬眼看向唐山海,“唐队长觉得是烦恼?或许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唐队长,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尊夫人……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在这个世道里,还能保持那份……干净,不容易。”
这绝非简单的赞美。
唐山海心中的警铃大作,不想再绕圈子,直接问道:“苏队长到底想说什么?”
苏三省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我想说,唐队长好福气。也正因为这份福气,有时候,就得格外当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唐山海肩头,仿佛在确认走廊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才继续道:“曾树那颗烂牙拔了,可脓血溅到了哪儿,谁心里都没底。”
“毕处长让我多留意,这‘留意’二字,范围可大可小。唐队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风吹草动,未必是针对谁,但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唐山海手指微动,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波澜:“苏队长提醒的是。不过,在76号,风吹草动从来不少。是腥是臊,是脓是血,李主任和毕处长自然分得清楚,我们做下属的,谨守本分,做好手头每一件事,不留纰漏,不授人以柄,就是最好的应对。至于其他的……”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苏三省脸上:“胡思乱想,或者听风就是雨,反而容易自乱阵脚,甚至……给真正别有用心的‘风’当了助力。苏队长,你说呢?”
苏三省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彻底消失。
唐山海不仅完全看穿了他的意图,而且以一种更高明的方式将压力反弹了回来,甚至隐隐指责他破坏了“本分”。
“唐队长……果然深明大义,处变不惊,倒是鄙人多虑了,但愿……一切都能如唐队长所言,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证明一切,”唐山海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道理,“苏队长若是没有其他公事,我先失陪了。”
他不再给苏三省继续纠缠的机会,侧身而过,迈步离开。
苏三省没有阻拦,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映出了他阴沉扭曲的脸。
他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那句“干净”再次浮上心头,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得他心神不宁。
唐山海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越是与谢菀青伉俪情深,彼此信任,就越发映衬得他苏三省的卑劣与不堪,也让他对那份遥不可及的“干净”生出更多扭曲的念头——
是毁灭它,还是……不惜一切,将其拖入自己的泥潭,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肮脏?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是扁头哼着小调晃悠过来。
苏三省迅速收敛了神色,将凉茶一饮而尽,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背影带着一丝压抑。
正面强攻唐山海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他需要新的突破口,需要更耐心,也需要……重新审视谢菀青在他这盘棋上的位置和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