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菀青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到了财政部。大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夜班警卫拖着脚步巡逻的窸窣声。
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再次摊开那份厚重的战时特别物资流动季报。
季报汇总常规部分还算清晰,问题就出在那些用星号或简略备注标出的非常规流动上,她用红笔圈出了十七处,重点标了三处:棉纱、药品和煤炭。
特别是那批煤炭,数量大,去向只写了江北民生,经办方是几家不同的商会,备注语焉不详,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上午八点,同事陆续到来。苏姐看见她桌上摊开的厚卷宗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哎哟一声:“菀青今天这么早?这季报可磨人。”
谢菀青只抬头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核对数据,算盘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九点整,谢菀青起身去了资料室,调阅了近半年来与那几家商会有过资金往来的备案记录,以及江北公开的治安区重建项目简报。
厚厚的一摞资料抱回来,惹得正在看报纸的秦秘书抬头看了她好几眼。
谢菀青也没时间在意,她发现想要理清手里的季报,仅靠财政部单方面的记录,根本没用。这些物资流动的背后,都牵扯着中央银行的资金划拨。
而中央银行里,管着核心档案稽核的,是那位副经理——邵秋华。
想起他,谢菀青心头一紧,上次同业会的意外接触,邵秋华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帮了她。
之后他就一直被刘二宝盯着,现在让她去碰这条线,无异于在刘二宝的眼皮子底下点火。
可彭参事的要求,她不能不做,甚至要做得“完美”。
她把目光停留在了报表上标注相对正规的一批磺胺制剂上,它调拨理由是东亚共荣医学院附属研究所实验用途。
这个机构名头响亮,还是个正经的学术单位,或许在中央银行开设的有公开的科研经费账户。
就从这里打开缺口。
谢菀青铺开一张新的稿纸,开始起草针对这批药品的标注说明,除了常规的完善手续外,她提笔另起一行写道:
“为审慎评估该批实验物资调拨与相应科研项目经费之匹配度及使用效能,建议可酌情商请中央银行档案稽核部门,提供该研究所同期相关专项经费账户之合规流水摘要,以便进行跨部门数据交叉稽核与效能回溯。”
然后,她以财政部机要处公文形式,起草了一份正式公文查询函,请求中央银行协助提供这个研究所本年度的经费账户流水摘要副本,用于支持财政部战时物资使用效能专项核查工作。
十一点,函件被送到李科员桌上请他签核。李科员正被储备银行的账目搞得焦头烂额,草草扫了一眼,嘀咕一句“彭参事交代的?”,便盖了章。
十一点二十分,公文被封好,由专门的送文员送往一街之隔的中央银行。谢菀青站在窗边,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下午,她开始梳理其他非常规流动,尽可能的从部里现有档案里寻找蛛丝马迹。那些模糊的备注,她也试图用已有的政策条文或公开信息去合理化,在笔记上草拟着各种可能说得通的标注说明。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华懋饭店”、“赔偿”、“安抚”之类的词飘过来。她都充耳不闻,只与眼前的数字和文字较劲。
临近下班,苏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76号那边,李主任发了好大的火,毕处长脸色也难看得很……”
谢菀青笔下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天结束,她满脑子都是待核的数据和草稿。
第二天,谢菀青照常提前到岗,她心里悬着件事——中央银行的回复。
作者会有些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