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上。茶几上的杯子空了,底下有一圈发黄的痕迹。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屏幕。有未读消息,是银行发来的通知。她没点开,先打开了邮箱。草稿箱里有一封信,开头那句“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已经被删掉了,只剩最后一行字:“我不是你要救的人。”她点了发送,收件人是自己的加密云盘。发完后,她把这封信从草稿箱移到了已发送列表。动作很轻,像是做完了一件不能再回头的事。
她起身去换衣服。从衣柜最下面拿出一条黑裙子。衣服有点皱,她没管,直接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手指绕了绕头上的蓝丝带——这条丝带是旧的,以前被岑婉扯断过,后来又还给了她。她没戴项链,海蓝宝石的那条早就不见了,谢廷川也没再提过。
出门前,她把三十二本日记留在了客厅的茶几上。没有锁,也没有藏。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知道这些本子会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有人来拿,或者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再看。
殡仪馆外面风不大,但吹在脖子上有点冷。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司机穿着谢家的制服。她认得其中一个人。那人看到她,低头点了下头,一句话没说。她也没问葬礼是谁安排的,更没问为什么没人通知她。她走进大厅,在签到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平直,没有停顿。
里面人不多。一些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那儿小声说话,都是艺术圈的。没人哭,也没人靠近岑婉的照片。照片是去年画展时拍的,岑婉在笑,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背景是江映雪的一幅海景画。她看了两秒,就移开了视线。那天,岑婉递给她一颗草莓味的硬糖,说:“你画得太冷了,得吃点甜的。”现在想起来,那颗糖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其实有点苦。
她没坐下,靠墙站着。掏出手机,登录了自己的私人账号,打开了谢氏医疗系统的临时权限。这是她在之前无意中复制的密钥,一直没删。页面加载出来后,她在待审文件夹里找到了岑婉的尸检报告。她点开快速看了一遍:胃里有大量抗抑郁药,血液中药物浓度超标四倍,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结论写着“初步判定为药物过量致死”,签字的地方是空的。她记下报告编号,退出系统,把手机放回包里。
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屋顶上,声音很轻。她撑伞走出去。墓园在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司机也没开口。车窗升着,她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一辆车经过一栋老楼,二楼阳台上挂着一串蓝丝带,和她头上扎的一样。她没多看。
墓地是一个单独的墓穴。碑上刻着“岑婉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策展人,热爱艺术与光。”她走过去,发现碑前放着一束花——九朵白玫瑰,整整齐齐,用银线绑着。她蹲下来碰了碰花瓣。岑婉讨厌白玫瑰。有一次酒会上别人送她,她当场扔进了垃圾桶,说:“这颜色像悼词,不吉利。”现在这花却出现在这里,像是一种讽刺。
花下面压着一条项链。她轻轻抽出来,是她的海蓝宝石项链。链子断了,石头还在,但边缘有刮痕。三个月前,她在画室晕倒,醒来后项链就不见了。谢廷川查了监控,翻遍了整个宅子,只找到半截链子。他当时站在她房门口,手里捏着那截金属,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现在这条项链出现在岑婉的墓前,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没动那束白玫瑰,也没拿走项链。她从包里取出那根蓝丝带,解开,摊在手心。丝带中间有一道针脚,是她自己缝的,线头还留着。她蹲在墓碑旁边,把丝带慢慢系在右边的石柱上,打了两个结,确保不会被风吹走。动作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原谅。只是想告诉自己:你撕的,我修了;你偷的,我不再认。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远远拍照,没敢靠近。她没回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空气很湿。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七分,仪式已经结束二十分钟。她转身往出口走,路过一块公告牌,上面贴着今天下葬的人名单。岑婉的名字旁边有个小标记,是谢氏法务部的代码。她记下了。
回到车上,她刚关上门,手机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通知:“您绑定的加密账户【YX-719】已完成本月自动汇款,金额:¥80,000.00。”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三秒,点进详情页。账户信息很简单,开户人未知,绑定的邮箱是她七岁时注册的旧地址。那个地址早就不用了,只有两个人知道——岑婉和江衍。
她立刻连上私人VPN,反向追踪资金来源。路径跳了三次,最后指向一个叫“知光计划”的境外艺术基金会。她搜了一下关键词,跳出一条三年前的新闻:岑婉设立了“知光计划”,用来资助年轻画家,半年后因财务问题暂停运营。
她调出项目的原始档案,打开成员名单。她的名字在上面,身份是“首席资助对象”,签署日期是半年前一次画展的签到簿复印件。她放大笔迹,明显是假的。审批人签名处盖着电子章——谢廷川。
她盯着那个名字很久。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慢慢升起的警觉。谢廷川知道吗?还是又一次,有人用他的名字,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插手她的生活?她想起他昨晚没出现,也没发消息。连司机都是按规矩办事。她不知道他在哪,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参与。但她清楚,这件事正在把她拉回去——有人用钱,用死亡,用过去,把她重新卷进一场她以为已经走出来的局。
她点击冻结账户,确认操作。屏幕上弹出“冻结成功”。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窗外。车子正经过市中心,路边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本书,书名叫《抗抑郁药物代谢图谱》,封面是蓝色的,像她头上的丝带。她让司机停车,下车时说:“改道,去图书馆。”
她走进市图书馆三楼的医学区,借了那本书。翻开目录,手指停在“三环类药物半衰期与累积效应”那一节。窗外太阳开始落山,光线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开灯,静静看着玻璃上的影子。里面的女人穿着黑裙,头发扎着蓝丝带,眼神平静,没有波动。
她低下头,轻声说:“你们都想给我什么?爱?钱?命?”
然后她合上书,打开手机银行,再次确认账户状态。
冻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