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秋把那半块帕子摊在八仙桌上时，晨光正斜斜地漫过桌面，在未绣完的玉兰轮廓上投下道细光。帕子的边角已经发脆，针脚处的丝线磨出了细毛，像外婆晚年的白发，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他从外婆的针线笸箩里找出浅碧色的丝线，线轴是牛角做的，正是沈玉薇用来绣戏服的那只，上面还缠着小半截金线。穿针时，指尖突然被针扎了下，血珠滴在帕子的空白处，晕开的形状竟和玉兰的花芯重合，红得像颗熟透的石榴籽。

“倒是省了点金线。”他对着帕子轻笑，想起沈玉薇总说“血色最艳，绣花芯正好”，结果被外婆追着骂“胡闹”，却偷偷把她扎破手指的帕子收了三十年。

窗外的石榴树影落在帕子上，叶尖的露珠晃了晃，滴在未绣完的花瓣上，洇开片水渍。张砚秋忽然看见水渍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沈玉薇握着外婆的手，教她穿针引线，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像朵并蒂的玉兰。

“线要绷紧，针脚才齐。”沈玉薇的声音透过水渍传来，带着点戏谑的温柔，“你看你绣的花瓣，歪得像被风吹过的。”

“还不是你总挠我手心！”外婆的声音带着笑，帕子上的线突然歪了歪，像真的被人晃了一下。

张砚秋的指尖跟着动了动，浅碧色的丝线穿过布面，针脚竟和水渍里映出的影子渐渐重合。他忽然明白，外婆当年不是绣不好，是故意把针脚绣得歪歪扭扭——这样沈玉薇就总有理由留下来，握着她的手，再教一次。

囡囡端着碗绿豆汤走进来，看见帕子上的血珠花芯，指着说：“像石榴花！玉薇阿姨说，石榴花谢了会结果，玉兰谢了会留香。”

他往碗里放了两颗冰糖，是米缸里发现的那种红糖块熔的，甜得带着点焦香。“等绣完这朵玉兰，就给你做玉兰饼。”张砚秋说，指尖的丝线突然自己打了个结，正是沈玉薇教的“活扣”。

午后的风掀起窗帘，吹得帕子轻轻晃，未绣完的花瓣在光影里像要舒展开来。张砚秋看见帕子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个极小的牙印，和南瓜子壳上的一模一样——是沈玉薇趁外婆不注意，偷偷咬的记号，说“这样就不会和别人的弄混了”。

他把帕子叠起来，放进铁皮盒，和那枚刻着“秀”字的铜顶针放在一起。盒盖合上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丝线在轻轻缠绕。打开一看，浅碧色的丝线正缠着顶针的凹槽，绕成个小小的玉兰形状，解都解不开。

暮色漫进窗户时，张砚秋望着铁皮盒笑了。或许有些花，从来就不该绣完。留着半朵未开的，才能让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惦念，永远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