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间江南，烟雨朦胧，绵密细雨织成轻柔的网，笼着两岸错落白墙黛瓦。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檐角垂落的雨丝与街边灯笼虚影，水汽顺屋檐滚落砸出细碎水花，满巷清润湿意，温柔漫进人心。

东方彻敛尽周身凛冽魔气，一身素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宽肩窄腰，身姿如松。墨发以素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颈侧，沾着细密雨珠，添了几分柔和。

二百年镇内乱、固魔渊，见惯尸山血海与魔宫上下的敬畏战栗，他早厌烦了那份冰冷威压，此番下山，只求几分人间烟火的松弛。指尖漫不经心转着墨玉扳指，玉凉抵着温热指尖，缓步走在深巷，听雨打油纸伞的簌簌声，眼底常年冰封的冷意，难得化开几分浅淡柔和。

行至拐角，前方忽然传来惊慌呼喊，夹杂着孩童稚嫩啼哭，刺破巷中宁静。

巷口老槐粗壮枝桠被连日风雨浸松，骤然断裂，带着呼呼劲风与破空声响，直砸向树下蹲坐捡花灯的稚童。那孩童不过四五岁，攥着兔子花灯僵在原地，吓得哭声都发颤，竟忘了躲闪。周遭百姓面露急色，却惧枝桠沉重怕被波及，纷纷后退，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与此同时，祁霄正攥着一坛刚打满的桂花酿，指尖还沾着坛口渗出的酒液清香。他寻了处檐下躲雨，正摩挲着粗陶酒坛想尝鲜，闻声猛地抬头，丹田仙力下意识翻涌，又被他强行按捺——记得兄长说过，不可在人间擅用仙力，免得惊扰生灵、暴露行踪。

他咬咬牙，单臂将酒坛往怀中死死一扣，身形陡然轻快如掠空飞燕，脚尖点地借力，身形瞬间窜至孩童身前。俯身时精准扣住孩童后腰与膝弯，稳稳横抱入怀，手臂收紧将人护得严实；紧接着腰腹发力，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借着那股巧劲旋身疾退，衣袂被风掀起一道利落弧线，雨水在他身侧飞溅成帘。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转瞬之间——他刚抱着孩童旋身退至三尺外，粗壮枝桠便轰然砸在孩童方才蹲坐的位置，泥石四溅，地面震得微麻，周遭百姓惊呼声此起彼伏。

祁霄稳稳落地，脚步轻稳无半分踉跄，旋即低头轻拍孩童后背，声音放软安抚：“不怕不怕，没事了。”

刚松口气，便觉一道沉沉视线落在身上。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东方彻立在不远处雨幕中，身姿挺拔如山，墨发沾着雨珠顺下颌线滑落，眉眼凌厉却敛尽戾气，只剩几分疏离慵懒，周身淡淡的压迫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方才他已凝力准备出手，竟被这少年抢了先，那身法看着轻盈随性，实则藏着纯正仙门底子，绝非凡人。

“没事吧？”东方彻迈步走近，声音低沉磁性如雨打青石，目光先落在祁霄臂弯里渐渐止哭的孩童，又扫过他沾了泥点的袖口与怀中半斜却护得稳妥的酒坛，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

祁霄摇摇头，待孩童母亲哭着奔来接过孩子、连连道谢离去后，才转向东方彻拱手，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满是少年人的清澈朝气：“多谢公子挂心。我叫‘李云霄’，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他说着想起怀中桂花酿，连忙小心扶正，坛口依旧飘出清冽桂香，方才旋身时洒了些酒在衣襟上，淡淡酒香混着雨气散开。李云霄双手捧着酒坛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笨拙的热情：“没什么好谢的，这坛刚打的桂花酿是人间佳酿，你尝尝？”

粗陶酒坛带着他的体温，桂香清甜又清冽。东方彻垂眸看他，少年眉眼清润，额前碎发湿哒哒贴在光洁额头，狼狈却鲜活，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仙域清泉，周身淡浅仙泽藏得极好，却瞒不过他的感知。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伸手接过酒坛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祁霄温热的指腹，微凉与温热相触，又迅速分开， 便随口道：“我叫‘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