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身葬东海的消息如寒风般迅速传至云隐山。漆木山依旧重伤沉睡未醒,芩婆看似神色如常,但鬓角悄然添上的几缕白发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焦急与忧虑。她的面色较往日憔悴了几分,仿佛那无形的重压已悄然侵蚀了她的精气神,连平日里从容的举止也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苏苏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索,她如今一时半刻也回不了北离,与其徒然等待,倒不如索性帮芩婆去寻一寻李相夷。或许,机缘巧合之下,还真能找到些什么线索也未可知
萧颂宁(青帝)芩婆婆,我准备下山帮您去找李相夷,说不定我运气好就能找到他了呢
芩婆摸了摸苏苏的发顶
芩婆好姑娘,芩婆婆谢过你的好意,只是人海茫茫你又不认得相夷如何去找?
萧颂宁(青帝)芩婆婆,你给我一张李相夷的画像不就好了
芩婆拍了拍苏苏的手
芩婆好姑娘,芩婆婆知道你好心,可你一个不会武功又生的貌美的小姑娘在江湖上如何行走?不说你、就是好些武功高强的女侠也都吃了暗亏,你乖乖在云隐山待着。我已经给我和老头子的一些老友去了信件,他们会帮忙寻找相夷,待老头子醒了,我也会去找他,便是不能找到他的人我也要带回他的尸体
萧颂宁(青帝)芩婆婆,您既然如此推心置腹,我也不好再隐瞒下去。我名苏苏,取自“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中的“苏”,本是九重天阙上统领四海的善财龙女,亦是这九天十地唯一一位神祇。只因一场意外机缘,阴差阳错流落至此地。至于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我又何需畏惧?他们的算计与图谋,在我眼中不过是云烟过眼,转瞬即逝,任他们机关算尽,也休想撼动我分毫
或许是担心芩婆心存疑虑,苏苏缓缓抬起右手,露出腕间那只精致的银色手链。链坠是一朵栩栩如生的银莲花,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与幽香,仿佛凝聚了月华般萦绕指尖,令人一嗅便觉心神恍惚。她轻轻一挥右手,一道白光骤然绽放,一朵晶莹剔透、宛若美玉雕琢而成的莲花凭空浮现,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刹那间,天上的烈阳、明月与群星黯然失色,满天飞花随风舞动,璀璨夺目,香气如潮水般涌来,令人心醉神迷
芩婆怔怔地望着眼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苏苏见状,心中顿时一紧,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让老人受了惊吓。她连忙放下手,神色间透着几分慌乱与歉意
萧颂宁(青帝)芩婆婆,我不是有意的,您别怕……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满是关切地落在老人脸上,生怕她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乱了心神
芩婆傻姑娘,你这身份在外千万要保密知道吗?若是不小心让人知道了起了歹心,你便是神仙也在劫难逃
芩婆自然也是震惊的,但想到老头子能在必死的伤势下活下来哪里还能不知道是苏苏用仙术救了人?!心中除了感激还有庆幸,若不是苏苏来到云隐山,她又因为和老头子赌气不曾去看他,怕是老头子真的身亡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眼见苏苏是有自保能力,且这姑娘是真的对山下的生活很是向往,便也由着她去了,将画像和银两给苏苏准备充足
芩婆苏苏,要记得给芩婆婆来信,倘若真的找不到人,那就玩够了记得回来,云隐山永远都是你的家
萧颂宁(青帝)好的,芩婆婆,您就放心吧
目送苏苏如同一只脱笼而出的小鸟般欢快离去,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然而,直到那抹身影彻底隐没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迈步回了云居阁
苏苏缓步前行,手中缓缓展开芩婆赠予的画像。画中,那红衣少年背对着观者而立,手握长剑,姿态潇洒不羁,风流意气,仙姿卓绝。他手中的长剑,似有横扫世间一切不平之势,而那双眼中流露出的桀骜之气,纵使画笔再如何掩饰,也难以完全掩盖其锋芒
李相夷年少成名,十五岁战胜血域天魔,十七岁创立四顾门,二十岁成为武林盟主,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意气风发,傲然天下
少师,寓意为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天下至刚之剑,曾饮江湖恶血,亦系万丈红绸。它的生命始于淬炼,却盛放于那个名唤李相夷的少年手中。十年红尘,它见证了他从天下第一到江湖游医的跌宕,也刻录了武林中最炽热与最寂寥的传奇。它初次遇见李相夷时,他正站在扬州江山笑的屋顶。月光如水,少年门主衣袂翻飞,他将丈许红绸系于它身,醉如狂三十六剑划破夜空,引得万人空巷,那时他是四顾门的光芒,是武林正道的信仰,它是他手中最快的剑斩宵小、破万钧,剑锋所指朗是江湖公义
少师剑是天下至刚之剑,是李相夷出生入死的伙伴,十五岁起拥有少师,他们从云隐山到域外,从江湖绿林到域外血魔,从寂寂无名到天下第一,这一条路,是少师剑陪着他,他练成相夷太剑,立誓斩尽天下宵小,从此一人一剑,成为了天下第一李相夷,十年前为博乔婉娩一笑,他在剑柄上系上丈许红绸,在扬州江山笑屋顶一舞‘醉如狂’三十六剑,引得万人空巷。昨夜的东海一战,少师剑斩碎金鸳盟船上的桅杆,最终随着船倾之时,失去主人的少师随之坠入东海。少师剑是独属于李相夷的剑,少师是至刚之剑,在任何人手中,它都是钝得连一张纸都切不开的,唯有在李相夷的手中,才会变成无往不利的神兵,李相夷也好,李莲花也好,唯一能真心相信并且依靠的只有少师。少师剑,他年少时便握在手中的伙伴,曾与他一同斩破风雨,惩奸除恶。剑身冰寒,剑气凛冽,是江湖人眼中无往不利的神兵,也是他李相夷快意恩仇的半身,他们心意相通,并肩而战,他熟悉它的每一分重量,每一缕锋芒
飞剑无锋,只为重逢,谁家少年,轻骑薄衫,招摇过人间,重踏红尘,重铸流年,珍之重之,莫留遗憾。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过慧易夭,慧极必伤;爱极必伤,情深不寿;如饮鸩酒,见血封喉
东海之滨,风浪不息,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海面,仿佛天也随时会塌下来。几日前的惊世一战留下的痕迹已被海水反复冲刷,只余下一些破碎的木屑、几片焦黑的布帛,偶尔随浪涌上沙滩,又迅速被吞没
东海怒涛,吞噬了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身影,只留下破碎的浪涛、崩裂的礁石,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由谎言、背叛与剧毒共同铸就的惨烈劫难。海天之间,唯余风浪的咆哮,仿佛在为陨落的骄阳悲鸣。东海之上,怒涛未息。破碎的船骸、染血的浮木、断裂的刀剑残片,在墨黑色的浪涌中沉浮不定,如同这场惨烈大战遗留的疮疤。冰冷刺骨的海水,贪婪地吞噬着生命与热血,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喧嚣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杂在海水的咸腥中,几不可闻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遂峋的礁石后转出。他浑身湿透,红色的衣袍紧贴着身躯,更显颀长,只是那挺拔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压抑地咳嗽。海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几缕湿发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侧,正是本该葬身怒涛的李相夷。咸涩冰冷的海风呼啸着,卷起他红色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猎猎作响。他瘦得惊人,仿佛随时会被这凛冽的海风吹散,唯有那双望向无尽海面的眼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东海一战导致四顾门死伤无数,而他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海上一战之后也身受重伤,两人双双坠入大海,波涛汹涌的大海吞噬了一切,只留下漫天风雨见证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他一人独战金鸳盟和笛飞声,前无去路、后无援兵……苦战一日一夜,战至少师遗落,碧茶毒发,直到他败在笛飞声掌下,坠入东海
李相夷坠海时是满腔的愤恨,他立誓绝不能死,即便是坠入地狱也必须爬回来复仇
他要杀给他下毒的云彼丘,杀提供碧茶的角丽谯、药魔,杀抢走他师兄遗体的笛飞声,甚至想杀肖紫衿、纪汉佛、白江鹑、石水……他想杀了所有人
他想知道,为何在他最痛苦、最挣扎的这一日一夜,那些与他歃血为盟的兄弟为何没有一个前来支援?
哪怕是为他送行呢?
李相夷坠海之后无人打捞,最后还是挂在被他打碎的金鸳盟大船的残骸之上浮出水面的
他九死一生的爬起来,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呢?是百姓的怨怼;赶回四顾门时,目睹的是什么呢?是人心离散、伤员遍地、分崩离析的四顾门,是自己喜欢的女子被问‘你不是也不喜欢这里’时的沉默和一封一月前就已经给他的诀别信
『阿娩得君爱护,相随相伴几载,永刻于心。知君胸怀广大,阿娩惶恐,君爱江湖喧嚣,爱武林至高,阿娩只能紧紧跟随君身后,疲惫不堪。君终如日光之芒,何其耀眼夺目,然,谁人又可一直仰视日光。阿娩心倦,敬君却无法再伴君同行,无法再爱君如故,以此信,与君诀别。永祝君,身长健,岁无忧,还却平生所愿』
他是别人追着的光,他的耀眼也会伤人心,可那又怎么会是他的错
相夷太剑征战江湖,是主“杀”;而扬州慢是治愈系内功,是主“生”。一个杀,一个生,这两个之间天然矛盾,又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当是李相夷的时候,相夷太剑为主,扬州慢为辅;当是李莲花的时候,则是扬州慢为主,相夷太剑为辅
我们都低估了时间的善变,才轻易地让原本浓烈的东西翻了篇。 生活的琐事,吞下去噎得慌,吐出来又矫情,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话到嘴边却又不值一提。这人间烟火,事事值得,事事也遗憾,不知道该用多懂事的理智,才能压抑住心中的不甘与难过
人总会因为某些熟悉的事物怔愣,好似又重回旧年。于是偌大的痛苦又铺天盖地的袭来,阴冷刺骨地冻住眼泪,叫人动弹不得。一阵天旋地转后才察觉都是以往,便难免感慨世事变迁,却连笑都带着怯懦,原来,苦难的回音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