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洞,曾经妖界赫赫有名的情报中枢,如今却一片死寂,唯有几缕微光艰难地从缝隙中透进来,映照着满室的破败。音夫人独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面前的桌上摆满了酒坛,她手中紧抱着一顶金冠,那金冠上的宝石虽已黯淡无光
音夫人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冠之上
音夫人死男人,今日便是你的祭日,我来敬你一杯酒
说罢,她猛地将酒洒向地面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曾经辉煌如今败落的千丝洞,心中哀戚
音夫人当初你建这千丝洞,是为了做妖界第一情报网,是我有负你的嘱托,你留下的千丝洞,我也没有保住
当年百目郎君为她强掳百姓,建造摘星楼。后来,王权弘业与东方淮竹来到南陲,问罪摘星楼,为了南陲的安定,百目郎君自毁金丹平息战祸。他们明明承诺,只毁去百目郎君的修为,保其真身可重新修炼,并将他封存在这金冠之中。谁知道,当天晚上,百目郎君就一命呜呼,音夫人想到这里,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承认善恶有报,但她无法接受被欺骗,被给予期待又被生生捏碎,真是残忍!!真是虚伪!!
她要让王权弘业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楚
音夫人移步至铜镜前,静静地凝视着镜中形容憔悴的自己。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拈起口脂,缓缓在唇上涂抹,颜色恰似雪夜中燃起的一簇火,将她眼中的死寂映出了几分亮色
音夫人如今兵人叛出一气盟,遭万剑穿心,身受重伤,正是法力微弱之际。夫君,你定是在天有灵,才让我寻得他的踪迹,就是想看我亲手为你报仇雪恨吧,我这就送他去见你
朝澜端着雕花木托盘小跑进来,碗碟相碰的叮当声里混着她轻快的哼唱
朝澜(青帝)昨儿买的野菌子炖汤最鲜了……
话音未落她又匆匆折返厨房,王权富贵看她在光影里穿梭,直到第三趟时朝澜捧着青瓷碗蹦进来,耳尖被热气熏得通红。她把小米粥往桌上一搁,忙不迭捏住自己耳垂降温
朝澜(青帝)好烫好烫,富贵少爷,这小米粥熬了很久,趁热喝
两人并排坐在吱呀作响的长凳上,朝澜舀粥时总不自觉往王权富贵碗里多添一勺稠的,朝澜忽然瞥见王权富贵袖口露出的伤口,声音就轻了下去
朝澜(青帝)富贵少爷,一会儿我去钓鱼,你安心在家疗伤,别去溪边了,那里冷
她看见王权富贵探寻的目光,抿了抿唇,垂下头,又轻声补充道
朝澜(青帝)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那些伤,每次都要去溪边运功疗伤
王权富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沉默片刻,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包好的糖
王权富贵这个给你
朝澜看见糖,又惊又喜,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王权富贵,然后伸手拿起糖,慢慢剥开,将糖含入嘴里,腮帮子鼓起小小一块。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那甜蜜的味道,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朝澜(青帝)跟在王权山庄时的味道不一样,好像更甜了
朝澜睁开眼睛,明亮的眼眸直视着王权富贵,王权富贵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朝澜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站起身去拿鱼竿
朝澜(青帝)那我走了
日落西山时,朝澜哼着小曲,扛着鱼竿,提着鱼篓,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朝澜(青帝)今天收获不少,富贵少爷和我可以大饱口福了
一股浓烈的杀气从背后袭来,清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迅速侧身避开,手中的鱼篓“啪”一声掉落在地,掉落出的几尾鱼肉在地上扑腾着
朝澜转身,双手迅速举起鱼竿,稳稳地格挡住对方袭来的利爪。巨大的冲击力让她震退数步,好不容易站稳脚,看清来人后,她不禁有些无可奈何
朝澜(青帝)怎么又是你?!
音夫人我今日来,是来杀你和兵人的
朝澜(青帝)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音夫人神色愤怒阴狠,手中的蛛丝迅速凝结成一条长鞭,猛地一鞭挥出,蛛丝鞭迅疾如电,音夫人一击不中,冷哼一声,鞭法陡然一变,只见蛛丝鞭上下翻飞,鞭影重重,犹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朝澜笼罩其中。朝澜毫不畏惧,手中鱼竿当作长剑,左挡右格,身形灵动,在鞭影中穿梭自如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鞭影与竿影交织,看得人眼花缭乱。但修为差距过大,久战之下,朝澜渐感到体力不支
音夫人的妖气轰然爆发,紫黑色的妖气如浓稠的墨汁,将她紧紧包裹,妖相也缓缓展露。脸上的蜘蛛纹路若隐若现,唇色愈发乌黑,额头之上,四只细小的蜘蛛眼突兀地浮现,令人毛骨悚然
朝澜(青帝)『如果解开九珏封印,恐怕经脉会寸寸尽断』
音夫人你化形没多久,我劝你不要不知死活,你若再敢阻拦,我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朝澜(青帝)今日,你过不去这里
音夫人最讨厌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家伙,破坏了别人的幸福,自己却来演这一往情深,全是贱人
话音刚落,她双手猛地一挥,妖气凝成一只紫黑色的巨大蜘蛛,裹挟着滚滚邪气,张着足以吞下整个人的血盆大口,恶狠狠地扑向朝澜
朝澜躲避不及,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猛吐出一口鲜血。她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又爬了起来。她清楚富贵少爷此时身体还没有痊愈,她决不能让音夫人找到富贵少爷,无论如何,都要挡住音夫人
朝澜下定决心,抬起掌心,唤出了自己的妖丹,妖丹在她的掌心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音夫人见状,面露震惊之色
音夫人你居然为了兵人想自爆妖丹和我同归于尽?疯子!!
王权富贵住手!!!
熟悉的清冷声线破空而至,一个火环瞬间缠绕住那只巨大的蜘蛛,暂时将其控制。王权富贵看着想玉石俱焚的朝澜,眼神骤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力量,他瞬间发力,将音夫人和巨型蜘蛛击退。然后,飞身向前,拦腰接住朝澜,指尖轻轻一抬,将妖丹推回朝澜体内。王权富贵刚才一来,便见到朝澜手中捏着自己的妖丹要同归于尽,她想要吓死他
王权富贵看着朝澜,神色变得严肃
王权富贵真是胡闹!!!
音夫人看着这一幕,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音夫人真可笑啊!!堂堂兵人竟沦落到被下贱的小妖挡命
王权富贵将朝澜护在自己身后,伸出右手,只见金光闪烁,一股金色和红色螺旋混合的法力,在他的掌心竟正凝结成一把仙剑,那仙剑的形制跟王权剑十分相似,散发着强大的气息
音夫人见状,大惊失色
音夫人怎么会,你明明没了法力……
王权富贵看着音夫人,面色冷漠
王权富贵我最后说一遍,她绝不卑贱,她也不叫小妖,她有名字,她叫朝澜
王权富贵手中的剑意也彻底凝结成型,音夫人见状,聚力释放全部灵力,毒雾环绕,巨型蜘蛛再次张开大口向王权富贵扑来
王权富贵剑意瞬发,金光迸射。一剑挥出,寒芒数道,瞬间破开周遭冲过来的毒雾,音夫人的毒气消散,她自己也被剑气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王权富贵没有理会她,接着又是一剑挥出,音夫人头上的金冠落地,头发也被削去许多,跌倒在地的音夫人顾不上反击,忙爬过去用身体护住金冠
王权富贵我现下是法力大减,但此剑由来,乃吾之性命,我虽无剑,但还有命
音夫人震惊地看着王权富贵
音夫人燃命之剑,这就是,王权剑意……疯子!!两个疯子!!
朝澜听到 “燃命” 二字,神色一变,望着王权富贵护着自己的背影,袖子下的拳头握紧,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无法保护富贵少爷的感觉,她不要被保护,她要保护富贵少爷,哪怕身份暴露也无所谓
音夫人不甘地想爬起来,却踉跄着始终爬不起身,只能紧紧地抱住金冠,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音夫人夫君啊,我到底未能替你报仇,便来九泉之下与你重聚
音夫人抬头看向王权富贵,眼中满是怨恨
音夫人我夫君当年,死于你父亲王权弘业手下,乃我亲眼所见,我本也要让王权弘业尝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如今我功力不如你,你杀了我吧,正好我与夫君团聚!!
王权富贵闻言却皱了皱眉头,王权家的斩妖名册里,并没有百目郎君,但见音夫人的模样,又不像说谎
王权富贵我问你,当蜘蛛感到危险时,可会有假死状态?
音夫人一时之间,竟没明白王权富贵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呆愣在原地
王权富贵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开口提醒
王权富贵若是蜘蛛如此,那金丹蛛妖修行尽废时,亦是这般情形。只是蛛妖修成金丹者本就稀少,再加上你一直被悲愤与仇恨蒙蔽了心智,自然想不到这一层
听闻此言,音夫人的双眼瞬间瞪大,眼眶中泪光闪烁,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音夫人你是说,你的双亲没有骗我,我夫君他、他还……活着……
王权富贵幸而,你不曾丢弃这顶金冠,我先为你解封吧,是何结果,你自己看
王权富贵伸出手指,在空中缓缓画符,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见音夫人金冠内的符咒像是受到了召唤,迅速呼应闪烁起来,随后化作一片片金光碎片,消散在空中。紧接着,王权富贵运指如飞,将封印在内的百目郎君引出
一只小小的蜘蛛,缓缓落在了地面上
音夫人见状,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金纹蜘蛛捧在掌心,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蜘蛛身上
音夫人你个死鬼,你害得老娘好苦
音夫人思绪万千,最锋利的恨都是爱淬炼的刃,能与夫君重逢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如今,恨意尽散,她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撩起衣角“扑通”一声跪倒在王权富贵面前
音夫人兵人,过去种种,是我错了,我甘愿领罪。我的命,兵人只管拿去
王权富贵冤冤相报何时了,人如是,妖亦如是。你的妖生,不应该只有仇恨,你的夫君刚刚苏醒,好好照顾他,好好生活
王权富贵侧身,给音夫人让出一条路
王权富贵你走吧,今后勿要作恶
音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兵人……不对,眼前的已经不是兵人了,他是王权富贵。若是兵人,这会儿自己早该没命了
音夫人起身后,向王权富贵行了一个大礼
音夫人你以后就是我们夫妻俩的恩人,有何吩咐,只管让那小蝴蝶传信千丝洞
待音夫人离去后,朝澜才缓缓开口
朝澜(青帝)富贵少爷,如果有一天,朝澜不在了,富贵少爷会像音夫人等待夫君一样等待朝澜吗?
王权富贵说好的要同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
后来啊,朝澜一语成谶,以青帝之身合道,而王权富贵则每日候在苦情树下苦苦等待爱人归
因果轮回不可断,命如参商不相见
街角面摊热气蒸腾,面香裹着羊肉汤的膻香,权无暮将竹筷往粗陶碗底一翻,夹起面条,吸溜声混着汤汁飞溅,葱段沾在嘴角也浑然不觉
对面长凳忽地发出吱呀闷响,蓑衣上的雪粒子簌簌坠落——来人肩宽似铁塔,青灰面具严丝合缝贴在脸上,唯有眼角处露出底下珍珠般莹润的肤色
谛听女妖你就是权无暮?那个一直在找龙妖下落的人?
权无暮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热汤,不慌不忙
权无暮(王权如沐)是我,朋友,怎么,看起来不像?
谛听女妖我欠西西域雷道人一个人情,他开了金口要我帮你找人,我就一定会帮你。只是你看起来像个白弱书生,不像雷道人的朋友
权无暮(王权如沐)看人不能看表面,就像姑娘家也会扮作莽汉
权无暮忽然倾身,指尖在对方虎口茧痕处轻扫
权无暮(王权如沐)谛听门窥天听地,怎么可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我现在像雷道人的朋友了吗?
女妖沉默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竹筒
谛听女妖龙微云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定灵山。这之后便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你一个人类,何以如此执着,要找一只龙妖?
权无暮眼神一动,急忙接过竹筒,轻轻一转,竹筒打开后,几片雪花飞出来,落在权无暮掌心,而后融化
权无暮(王权如沐)是云姐姐的妖力没错
权无暮一脸欣喜,喉间倏然涌上铁锈味,腕骨在袖中发出细碎裂响,权无暮呼吸骤然急促,脸色瞬间苍白
谛听女妖你怎么了?
权无暮倒退着撞开轩窗,寒风中传来他的声音
权无暮(王权如沐)劳烦结个面钱……
空无一人的巷中,权无暮将额头抵住黢黑的砖墙,剧痛如万千银针顺着脊椎游走,他望见模糊光晕中——云姐姐在幻象中对他伸出了手。权无暮扶着墙挪动,指节在砖墙擦出道道血痕,脚步像踩在云絮上,却始终朝着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蹒跚
老郎中正伏在紫檀案上打盹,鼾声与后院帮工捣药声相和,忽有指节叩响台面,惊得他蹬了下腿
老郎中客官,看病还是抓药?
权无暮(王权如沐)生脉散,有吗?没有的话,重金求,越快越好
老郎中闻言,彻底清醒了,神色凝重
老郎中生脉散?这东西可不能乱用,那都是战场上断了经脉之人,为了能回来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吃虎狼之药,会短命的
权无暮伸出手,撩起袖子
权无暮(王权如沐)你也知道……吃这玩意的人,是为了跟家人见上最后一面
老郎中颤巍巍搭上他的腕,忽地瞪圆了眼
老郎中这脉象……人看着完整,内里经络全碎了,公子你年纪轻轻,怎么会弄得经脉全毁啊?!
权无暮低笑牵动肺腑,咳了几声
权无暮(王权如沐)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郎中,这种事你见多了,帮我一次吧
老郎中无比惋惜地点点头
老郎中我这就放消息出去
权无暮点头,起身离去
权无暮(王权如沐)我会在山上的木屋等药,这药来自妖界,你把消息,往那边也递一递吧
深山木屋的所有门窗紧闭,可窗户纸破落不堪,被风吹得不断颤动,发出 “簌簌”的声响。深山的破庙里,权无暮已经搭了简单的草铺,上面铺着便宜的灰鼠毛,他人睡在铺上,盖着所有衣服和被褥,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纸窗破洞像被利爪撕开的伤,寒风吹入,卷起一地稻草,凄凉无比。权无暮撑起身体,想要起身,可最终却徒劳又倒了下去
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苦涩,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将手搭在额头上,自言自语
权无暮(王权如沐)无暮啊无暮,你不会人没有找到,就先死在这种地方吧,荒山野岭,死得这么穷相这么丑
就在这时,木屋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个身影犹犹豫豫,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来人正是陆七八,他拿着一根棍子走进来,见到地上躺的正是权无暮,顿时眉开眼笑
陆七八还真是你这个杂碎。我听人放消息,说有人重金买救命药,听描述就像你这个杂碎。啊呀,你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要买生脉散这种东西!!
陆七八一边说着,一边贱兮兮地走过来,拿木棍子戳权无暮
陆七八你是嘴欠惹到谁,被人打成重伤了?报应啊
木棍子戳到权无暮肋下,权无暮突然一把抓住木棍,吐出一大口血来。这一口血又猛又烈,陆七八吓了一跳,权无暮趁势抓住他
权无暮(王权如沐)我本……没有大碍,但你……方才戳中我要穴,害我伤势加重,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权无暮说着,又吐了一大口血,陆七八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惊慌失措地大喊
陆七八上下,上下!!把药拿进来!!
破庙之内,突然传来一阵 “噼里啪啦” 的打火石碰撞声,只见陆七八正半蹲在火堆旁,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陆七八这破柴草发霉了?怎么这么难点着?!
他的两只小爪子在潮湿的柴草间忙活得像拨浪鼓,好不容易才擦出一点火星
陆七八呼,终于点着了
破庙被火光照得亮堂堂的,也映出了陆七八满是汗珠的额头。陆七八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