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顶,风吼得像成千上万头饿疯了的畜生,正撕咬着这片终年不化的寒冰。
“指哪儿呢?水源,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看准了没?”黑龙啐掉嘴里的冰渣,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霜,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水源指尖那抹湛蓝的光颤得厉害,光芒像根细针,死死扎在白羽的心口。他脸色惨白,哆嗦着开口:“就在这儿……就在心脉里。曼珠,第五颗灵珠……在他肉里长着。”
空气瞬间凝固。
曼珠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白羽。白羽就站在那儿,一袭白衣几乎要融进这漫天风雪里,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曼珠,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
“拿出来。”黑龙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天下都快烂透了,曼珠,没这玩意儿压着四海,咱们谁也活不成。你动不了手,我来。”
“你敢动他试试!”曼珠怒吼一声,长袖一甩,周身灵力狂涌,将地上的积雪轰然炸开。
曼珠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的血还没落地就被冻成了暗红的珠子。她看着白羽,眼眶发烫,视线被翻飞的雪花割得支离破碎。
那些日子像潮水般在脑海里反复淌过。
她想起在江南烟雨里,白羽为她撑起的那把油纸伞,伞骨轻摇,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比这昆仑的雪还要清冽。那时候,他总是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像一道沉默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每当她累得踉跄跌倒,那双温润的手总会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
现在,那颗该死的灵珠就在他心口跳动。
曼珠只觉得心口一阵痉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那儿反复拉扯。如果取出灵珠,这具温热的躯体会迅速冷却,他会陷入永远无法醒来的昏迷,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冰雕。她甚至能想象到,当那道光从他胸膛剥离时,白羽会怎样痛苦地蜷缩,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会慢慢失去焦距,最后归于死寂。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毒蛇般撕咬着她的神经。她宁愿去跟最凶残的妖兽厮杀,宁愿让自己的灵力被这雪顶的罡风彻底抽干,也不愿看到他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那些相处时的点滴琐碎,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倒钩。他递过来的半块胡饼,他夜里为她披上的旧袍,他看她时那专注得近乎卑微的神情……这些细节在曼珠心里不断发酵,胀得她发疯。她在这世上浮沉了太久,早就忘了什么叫“疼”,可此时此刻,那种名为“白羽”的痛感,正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她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如果救世的代价是让他消失,那这天下安不安,与她何干?
她想要大声质问这贼老天,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非要是他?
“曼珠,别磨叽了!”黑龙再次逼近,浑身黑气缭绕,眼神里全是戾气,“水源感应得清清楚楚,灵珠已经跟他心脉融合了。你不挖,天下就得陪葬!你那点破心思,在这儿值几个钱?”
“滚!”曼珠转过头,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雌兽。
白羽忽然迈步,挪动到曼珠面前。他张大嘴,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让肺部的灼烧感压住心口的震颤。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地摸索着,最后轻轻覆在曼珠紧锁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却让曼珠的颤抖瞬间止住了。
“动手吧。”白羽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满山的狂风,“水源说得对,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吞咽我的生命,也在等待回归。”
“你闭嘴!”曼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我带你来昆仑是为了寻宝,不是为了送命!白羽,你给我听好了,没我的准许,你连昏迷的资格都没有!”
“可天下难安……”水源在一旁喃喃,脸色僵硬,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天下安不安,关我屁事!”曼珠猛地转头,冲着漫天风雪怒吼,声音在空旷的雪顶回响,震得断崖上的积雪纷纷坠落,“我只要他活!谁敢过来,我就杀谁!”
黑龙冷笑一声,周身鳞片若隐若现:“那我就替你做这恶人。”
话音未落,黑龙身形一闪,带起一道腥风,直冲白羽而去。曼珠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白羽拽到身后,掌心亮起刺眼的红芒,迎头撞了上去!
砰!
两股极强的灵力撞击在一起,气浪将周围的积雪掀起数丈高,遮天蔽日。
雪雾弥漫中,曼珠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推开了她。
她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白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护持,他站在风暴中心,心口的位置正迸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五彩华光。那光芒不是在向外溢出,而是在疯狂地往里收缩,仿佛在消化着他全身的精血。
“曼珠……别哭。”
白羽的身躯开始摇晃,他像是喝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颗灵珠在他胸膛里剧烈滚动,仿佛随时会破茧而出。
曼珠疯了似地冲过去,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掌心的冰冷寒风。白羽的身体像一片凋零的白羽毛,直直地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雪谷之中。
“白羽——!”
曼珠趴在崖边,嘶哑地哭喊,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
深渊之下,那道五彩的光芒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亮起,照亮了半个昆仑雪顶。那是灵珠成熟的征兆,还是毁灭的序曲?
没人回答。
黑龙和水源站在远处,看着那深渊下的强光,面色复杂。
而曼珠,只是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暗,手心里还残留着白羽最后的一丝余温,那温度正在迅速散去,就像这昆仑山上永远留不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