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冥,这杯酒,是你亲手递给我的。”
紫竹桃的手指死死扣着白玉杯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对面男人的耳膜里。
陆沉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靴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木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话啊!你哑巴了?”紫竹桃猛地将杯中残酒泼在地上,那液体溅落在地,竟冒出一股幽绿的烟,将石砖腐蚀得嘶嘶作响,“陆家的大公子,为了那颗狗屁灵珠,连这种下三滥的散功散都使得出来?”
“桃儿……我,我没想过要你的命。”陆沉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想伸过手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对方眼底翻涌的恨意惊得生生缩了回来。
“没想过要我的命?你是想让我变成一个废人,然后像条狗一样被你圈养在陆家的后院里,对吗?”紫竹桃冷笑一声,身形晃动,嘴角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惊心动魄的红梅。
雨,毫无征兆地冲落下来,瞬间淹没了整座桃林。
***
陆沉冥站在漫天狂雨中,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雾气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这片桃林曾是他们的定情之地。那时候,紫竹桃还不是灵珠谷人人忌惮的圣女,只是个爱笑、爱闹,会为了捉一只蝴蝶而弄脏裙摆的傻姑娘。而他,也不是这个背负着家族兴衰、被父亲逼入绝境的傀儡。
陆家的权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缠绕。父亲的怒吼至今仍在耳边回响:“那个女人的命,和陆家的前途,你只能选一个!”
他选了家族。他以为,只要废了她的修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补偿,去忏悔。可他忘了,紫竹桃那样骄傲的人,骨子里生着的不是血肉,而是宁折不弯的剑气。
世界在他眼中逐渐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灰色。他挪动着僵硬的双腿,试图在泥泞中寻找她的足迹,却只踩到了一地被雨水打烂的桃花瓣。
***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陆沉冥怒吼着,一掌劈碎了面前的紫檀木桌。碎木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渗出的血珠顺着轮廓滚落,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整整三个月。
他动用了陆家所有的暗卫,甚至不惜反抗那个一直掌控他命运的父亲,闹得父子反目、家族动荡,可紫竹桃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音讯。
他终日守在那片已经荒芜的桃林,看着落花发疯。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那个俏丽的身影正躲在树后跟他捉迷藏。
直到那一封来自灵珠谷禁地的密信,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顾不得满身的狼藉,疯了一样冲向灵山深处。荆棘刺破了他的长袍,山石绊倒了他的身体,他趴倒在泥地里,又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那条通往禁地的窄路。
当他终于站在那扇布满青苔的石门前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季节的寒冷,而是某种斩断七情六欲的肃杀之气。
“桃儿!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见我!”陆沉冥的手掌拍击在石门上,震得虎口发麻,鲜血淋漓。
石门内,没有回应。
唯有一道冷漠至极的女声,穿透沉重的岩石,飘入他的耳中:“陆沉冥,若见,必杀。”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怨,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它是冷的,像万年不化的冰川,将往昔所有的温存悉数冻结。
***
陆沉冥在禁地外守了七天七夜。
第一天,他跪在门前,细数着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第一次在溪边对视,到最后一次在月下共饮。
第三天,他开始疯狂地挖掘门前的泥土,指甲崩断,指尖磨烂,试图用双手挖开一条生路。
第七天,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照亮山岗时,石门的缝隙里缓缓推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破碎的灵珠,曾经流光溢彩的珠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是他亲手打碎的,他们的盟约。
珠子下面压着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凌厉如刀,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陆沉冥哆嗦着摊开信纸,瞳孔剧烈收缩。
“前尘已断,此生不复。吾入无情道,万劫不复,亦不愿再见君颜。”
他张大嘴巴,想要发出一声悲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咯咯声。
石门后的灵气疯狂涌动,那是紫竹桃在强行冲破境界。她将自己关进最深处的地宫,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她不再是那个爱笑的女子,而是成了这灵山上最冷的一尊神。
陆沉冥瘫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扎手的灵珠碎片。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山间的雾气又升腾起来了,将他的身影缓缓淹没。
谁也不知道,在这灵山的深处,那个修了无情道的女子,是否真的能忘掉那场浮生若梦的痴缠。
而那个守在门外的疯子,又还要等多少个七天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