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泽,你当初缩在后面,看着我族人被屠杀的时候,你的神性呢?你的慈悲呢?”
红常安的声音像被粗砂砾磨过,嘶哑得让人耳膜生疼。她手里的长剑带起一阵腥风,直逼绿泽的咽喉。
绿泽侧身一闪,脚步踉跄,那身原本纤尘不染的青袍如今沾满了枯草和泥点子。他怒吼一声:“那是天命!红常安,你为了报私仇背叛族群,引外魔入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叫屈?”
“砰!”
两柄神兵撞在一起,气浪炸开,震得原野上的草屑乱飞。
曼珠站在不远处,视线被那漫天飞舞的残叶遮得模糊。她看到曾经在这片原野上琴瑟和鸣的一对,如今恨不得把对方的心掏出来。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她下意识地往后挪动,腿肚子打颤。
“沙华……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她喃喃自语,指尖由于用力过猛,把衣角都抓得变了形。
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突然覆在了她的后颈上。
那是水源。
水源的气息像是一汪刚从深山里淌过的清泉,带着冷冽的草木香,瞬间淹没了曼珠周身那种近乎窒息的焦灼。他从后面贴近她,胸膛宽阔而坚实,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把那些刺眼的刀光剑影全挡在了外面。
“别看,脏。”水源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廓,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曼珠惊惶失措的小脸。他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抹着曼珠眼角溢出的一点泪花,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琉璃件儿。
“看着我,曼珠。”他命令道,语气里却藏着一股子让人沉溺的温柔,“他们是他们,你是我护着的。”
曼珠抬起头,对视上水源那深邃如古潭的眼睛。她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这世界本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神仙眷侣也好,亡命之徒也罢,在欲望和仇恨面前,那点所谓的“爱”薄得跟纸一样。绿泽与红常安的厮杀,不过是把这层遮羞布撕开了给世人看。灵珠,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为了它,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在这片被诅咒的大地上早就见怪不怪了。
水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抵触,他并未松手,反而更紧地将她圈在怀里。他那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曼珠感觉到一种近乎贪婪的安定感。水源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鬓角,那种若有若无的亲昵,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绝的占有欲。
“这世界烂透了,对吧?”水源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所以,你只能信我。”
正说着,红常安那边突然发出一声惨笑。她反手一剑,震开了绿泽,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曼珠。
“曼珠!你想变强吗?你想不再受人摆布吗?”红常安尖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绿泽的身体里,藏着第三颗灵珠!那是他见死不救换来的筹码!杀了他在,那珠子就是你的!有了它,你和你的沙华就能长相厮守,再没人能拆散你们!”
曼珠的心脏猛地收缩,瞳孔张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第三颗灵珠。
那个能逆转乾坤、重塑神魂的至宝。
绿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
水源感觉到怀里的姑娘在剧烈颤抖。他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阴鸷。他没有去看那颗所谓的灵珠,只是低头,用下巴抵住曼珠的发顶,安抚性地摩挲着。
“想要吗?”水源问她,声音平稳得可怕。
曼珠大口喘着气,吞咽着口水。贪婪和恐惧在脑子里厮杀。她看着红常安那张扭曲的脸,又看看绿泽那副道貌岸然却满是污点的模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我不知道。”曼珠的声音含糊不清。
“别怕,曼珠。只要你点头,我会帮你把这碍事的东西取出来。”水源的手从她的颈间滑落,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挪动,最后停在她的腰际,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动作充满了某种暗示性的张力,仿佛在告诉她,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为她踏平这一切。
红常安见曼珠犹豫,再次咆哮:“他在骗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绿泽当初也说会护我一世,结果呢?曼珠,杀了他!拿走灵珠!你才能掌握自己的命!”
绿泽却在此时吐出一口鲜血,趴倒在草丛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能在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血印。他看着曼珠,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祈求。
风,更大了。
原野上的红色花朵被吹得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曼珠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左手是足以改变命运的诱惑,右手是水源那让人沉溺却又感到窒息的温柔。她看向水源,水源也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静谧。
“做决定吧,我的小曼珠。”水源凑到她耳边,湿热的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无论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哪怕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给你递刀。”
曼珠的手慢慢摸向了腰间的短刃。
她看着绿泽,又看看水源。那种恐惧在心中炸开,却又被一种莫名的狂热所取代。
远处的杀气还在蔓延,红常安的笑声像尖利的指甲划过玻璃。绿泽的身体在颤抖,他体内的灵光若隐若现,照亮了这一小片充满血腥味的土地。
水源的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玩弄着曼珠的一缕长发,眼神玩味,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开幕的好戏。
曼珠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腐烂的味道。她握紧了刀柄,手心的汗水让触感变得有些滑腻。
“你是认真的吗?”曼珠转过头,对视水源。
水源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却又极其笃定的笑容。他摊开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又像是在张开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曼珠闭上眼,深呼吸,空气中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那抹清澈,已经彻底被一种疯狂的底色所淹没。
她提着刀,跌跌撞撞地朝着绿泽走去。
而水源,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像是一个最忠诚的影子,又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操盘手。
原野上的风,停了。
死寂,在四野蔓延开来。
只有那颗灵珠的光芒,在绿泽的胸口处,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像是一颗等待被采摘的、带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