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轮替,星河流转,今天亮的会是哪一颗星,它会昭告哪一个古老的死亡。1
早上品鉴!
是一个阴天啊。
雷狮把象征身份的玉佩搁在桌上,转身走出摄政王府大门的时候,身后没有一个人喊他。他沿着官道一路往西走,靴子踩在路面浮土上,扬起一小片灰。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他松松系着的领口,他把衣襟拢了一下,没有回头。
山路他早就走熟了,哪里的树长得密,哪里的岔路容易走错,他闭着眼都能摸到。他今天走得比平时快得多,步子迈得很大,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要去告诉安迷修一个消息。他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消息,大概就是说——我出来了,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转过那道山梁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压得很低,混在风里。雷狮脚步一停,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变了。他折返方向,一头扎进了左边的密林。林子里的路不好走,树根盘踞在地面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他跑得急,枝桠刮过他的脸和手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身后马蹄声在林外停了。人声传过来,有人下了马,脚步声踏进林子里,踩断枯枝的脆响此起彼伏。雷狮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些人是谁,或者至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他这些年得罪过的仇家太多了,如今得知他不再是摄政王府的三公子,那些人终于不必再顾忌什么。
他跑得更快了。他跑的方向是往西,那是他本来要去的方向。但他突然想起来了。再往西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安迷修的小院。他不能把这些人带过去。
他在一棵老松前面猛地刹住脚,靴底在落叶上滑了一下,他扶住树干稳住身体,然后转向了北面。那边的山更陡,路更难走,他没有去过。但他只能往那边去。
他跑了大约两刻钟。林间的光越来越暗,树冠密得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光。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追,不远不近的,像是知道他跑不远了。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人。
不是撞上,是那个人从林间一条横岔的小径里走出来,恰好出现在他跑动的方向前方。雷狮几乎收不住脚,那人侧了一下身,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稳,堪堪稳住了他前冲的势头。雷狮抬起头。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光线里看着他,干干净净的,像春天化冻的湖水。
是安迷修。
他也刚从外面回来。今天他接了一趟远活,走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走了这条近路。他肩上还挎着一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大约是替人带的东西。
"雷狮?"安迷修的声音有些意外。
雷狮来不及解释。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一把抓住安迷修的手腕,想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推。"快走,不要走那边...."他话没说完,安迷修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后面的动静。那些黑衣人从树影里现出身来,刀刃上的反光在昏暗的密林里格外刺眼。安迷修没有问。他把肩上的布包往地上一搁,从腰间拔出了剑。他看了雷狮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个呼吸那么长。
他挡在了雷狮身前。1
好帅!
那柄窄得像柳叶的剑在他手里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拦住了最先冲过来的那把刀。他的动作和上次在树林里一样快,一样干净利落,刀锋和剑刃擦过,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嘶鸣。
但这次人更多。黑衣人们没有因为看见他而退走。他们分成两路,六人缠住安迷修,两人从侧翼绕过来,直奔雷狮。安迷修的剑挡下了左侧的那把刀,右边的刀已经擦过了雷狮的袖口,划开了一道口子。雷狮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绊,几乎跌倒。他听见安迷修低低地"啧"了一声。
安迷修侧身,用剑柄撞开了左面的人,同时整个人往右边旋了半步,那半步太快了,快到雷狮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朝雷狮劈下来的刀锋。刀尖没入安迷修的身体,从左肋下方刺进去,只刺进了一个刀尖的深度就停住了。因为安迷修的剑已经架在了那个人的喉咙上。那人松了手,退了三步。
剩下的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权衡了什么,然后转身撤进了林子的深处。脚步声很快就远了,被风声和林叶的响动吞没。
雷狮站在原地,看着安迷修的背影。他看见安迷修的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肋。动作很快,像是随手拍了一下灰。然后安迷修转过身来,看了雷狮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袖口那道被划开的口子。
"走。"安迷修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跟我来。"
他带着雷狮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很偏,树更密,雷狮从来没有走过。安迷修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能落脚的地方。他背上的蓝布衫被树枝刮过,留下几道细长的浅痕。雷狮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几缕碎发随着他的步子轻轻地晃。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安迷修没有绕远路,他带雷狮走的是一条极隐蔽的近道,只是他自己知道怎么走。
他的手一直按在左肋。雷狮看见了他指缝间露出来的那一点点深色的东西。
他们终于到了那座小院。篱笆门还是那样虚掩着,安迷修推开门,走进堂屋,从桌下翻出药箱,放在桌上。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雷狮走过去,把他的手指从左肋挪开。指尖触到一片黏腻。他低头,看见那件蓝布衫的左襟处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面积比刚才大了许多,边缘还在慢慢扩散。雷狮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安迷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像是倒了层薄薄的霜的湖面。"没事。"他说,"给我拿一下药。"
雷狮转过身,去翻药箱里的东西。他的手在抖。他把白药和纱布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冰凉。他蹲在安迷修面前,解开他的衣襟,看见那道伤口,刀口不算长,但很深。他撒药的时候,安迷修的身体绷了一瞬,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很快压了下去。
雷狮低着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他沉默着,没有说话。纱布缠完了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指。血已经开始凝固了,黏在他的指缝里,红褐色的。
安迷修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就一下,指尖掠过他的发顶,很轻。
"你怎么会来这边?"安迷修问,"你不是应该在府里吗?"
雷狮把双手握紧了。手指蜷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我出来了。"他说,"不回去了。"
安迷修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跟家里闹翻了。"雷狮又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了。他们从来都不管我。我走了,也没人会在意。"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安迷修一眼。安迷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的。
"安迷修。"雷狮说,"我想跟你一起走,你下次离开的时候,带我一起吧。"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安迷修没有回答。他看着雷狮,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堂屋暗淡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出了一口气。
雷狮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收得更紧了。"你不同意也行。"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安迷修还是没有说话。雷狮站起来,转过身,把沾了血的纱布和药瓶收进药箱里。他的手还在抖。他把药箱合上,放在桌角。他想出去透一下气,或者去井边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他刚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安迷修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他的手还按在左肋,指尖微微泛白。
雷狮转过头。他看见安迷修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刚才只是嘴唇发白,现在整张脸都透着一层灰。他的眼睫低垂着,呼吸变浅了许多,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不正常。
"安迷修——"雷狮话音未落,安迷修的手指从桌沿滑下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倒去。雷狮冲过去接住了他。安迷修的身体落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头靠在雷狮的肩上,呼吸拂在雷狮的颈侧,很浅,很慢。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高了一截。他低头去看,看见安迷修左肋的纱布下面渗出来一片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鲜红,是发暗的颜色。
他猛地伸手去解纱布,解到一半,看见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了,边缘在往外蔓延,伤痕如同诅咒,缠住了雷狮的心脏。
安迷修给他撒过同一种药,他知道那药本来是白色的粉末,敷在伤口上应该止血消炎。但此刻那些药粉混着血水,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褐色。
剑上有毒。那刀剑上有毒。雷狮的手彻底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安迷修的脸,看着他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安迷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力气笑。
"柜子第二层,左数第三瓶。"安迷修说,声音轻得像风中摇曳的蒲公英,"解毒的。帮我拿一下。"
雷狮把他靠回椅背上,转身去翻药柜。每个瓶子都翻了一下,找到截毒的,回到安迷修身边。
"安迷修,我把药拿来了。"雷狮把药粉递到他嘴边。
安迷修艰难伸出手,打开药瓶,把药粉倒进嘴里。他吞咽了一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雷狮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时间如流沙,毒素顺着流沙蔓延。
药没有用。或者说,药来得太晚了。他握着安迷修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愧疚扼住他的喉咙,他好像不会呼吸了。1
等等等等!QAQ
"雷狮。"安迷修睁开眼。他的声音更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这不是你的错。"
雷狮握着他的手指紧了紧。
"去找你要的自由吧。"安迷修看着他,"不要因为我困在这里。"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哑了,"你不要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安迷修的声音很慢,攒着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以前在府里,没有看过。你可以去走一走。走那些你没有走过的路。看那些你没有看过的山。你以前总问我,剑客为什么要到处走。你可以去试试,你会喜欢的。"
雷狮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变凉,一点一点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安迷修。"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你不能死。你....."
我还没有跟你说,我没有跟你说过,早就在我们初见的时候,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
"我知道。"安迷修说。
雷狮愣住了。他的嘴唇在抖。
"我也喜欢你。"安迷修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行了吧?好了。"他把手从雷狮的手掌里抽出来,抬手碰了一下雷狮的颧骨。指尖是凉的。"你不要再留在这里了。你走吧。"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垂下去,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好。你可以......去看一看。"
他的手指从雷狮的颧骨滑落,落在自己的膝上。
雷狮握着那只手。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在继续往下掉,越来越凉,越来越慢。他听见安迷修的呼吸渐渐变浅,变轻,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很轻的、风从屋檐下面穿过时才会发出的声音,然后那声音也停了。
堂屋里安静极了。外面起了风,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雷狮蹲在那里,握着安迷修的手,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泪。他只是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的指节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过了很久,久到第二天的星星,已经亮了一颗,他把安迷修的手放下,轻轻拢在他的膝上。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了安迷修的剑。剑鞘还是那样,黑色的,描着一圈青色的纹样,握在手里好像还能感受到安迷修留下的余温。雷狮把剑别在自己腰间,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蓝布衫,束发的木簪,闭着的眼睛,很安静,像只是睡着了。
雷狮转身走出了堂屋。回到了王府,找到他那嘴硬心软大哥,开口求了这辈子所求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定做了一个棺材,又找自己曾经勾肩搭背的朋友要了一些可以防尸身腐烂的药。
他还将当时追杀他们的那些人全部报复了个遍,问清了毒药的种类。
他回到了那个院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落叶拢到一边,露出底下的泥土。然后开始挖。
他挖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在老槐树底下挖好了一个坑。他把安迷修从椅子上抱起来,很轻,和那天在林子里接住他的时候一样轻,放进棺材里,把他散落的发丝拢好,把他的手臂放在身侧。然后他坐在坑边,看着坑里那个人。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安迷修的脸上,照得他的眉目还是那样好看,像是他只是闭着眼睛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雷狮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
填平之后,他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他把安迷修的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的灰。剑鞘边缘磨得发白的那一处,他的拇指按在上面,慢慢地,来回地摩挲着。
那天下午,雷狮离开了那座小院。他带着那柄剑,锁了篱笆门,沿着山路往下走。他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他去了安迷修说过的那些地方。他走过安迷修可能走的路,翻过安迷修可能翻过的山,在安迷修可能歇过脚的桥洞底下睡过觉,在安迷修可能喝过水的溪边喝过水。
他开始接活,替人押镖,替人解决麻烦,学安迷修的样子,少说话,多做事。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姓安,别的就不说了。那些人看他剑法好,又寡言,也就不多问了。1
逐渐成为爱人的样子呀……
他这样走了一年零一个月。开春的时候,他回来了。他带着一个包袱,里面装了两件衣裳,大红色的,量身定做的,绸缎料子,用金线绣了鸳鸯和并蒂莲。他翻过那道山梁,推开篱笆门,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地晃。
雷狮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走进堂屋,从墙角拿起铁锹。他在老槐树底下挖了一下午。到了傍晚,他把棺材挖出来了。
桐木的棺材,边缘被泥土浸得发黑,但棺身还是完好的。他打开棺盖。安迷修在里面,蓝布衫,束发的木簪,双手交叠在身前,雷狮几乎把能找到的可以防止尸体腐烂的药全部都放在了里面,以至于哪怕过了这么久,安迷修的尸体好像还和生前是一样的。
雷狮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那件大红色的婚服拿过来,扶起安迷修的上半身,把他的蓝布衫解开,把婚服给他穿上。大红色,真好看。雷狮把带子系好,把衣摆抻平,又把他头发上的木簪取下来,用红绸子重新束了一遍。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他给自己也换上了婚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一对绣得复杂而喜庆的鸳鸯,觉得绣工真是不怎么样,但穿在身上还是好看的。1
他在棺材里面坐下来,靠着棺壁,和安迷修并肩靠在一起。棺材是定做的,正好够两个人躺。他当时花了很久定制这副棺材,掌柜问他做什么用,他说自己用。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因着摄政王府大公子的令牌,没再问。
雷狮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安迷修的眉眼在暮色里还是那样好看,像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雷狮伸出手,把安迷修额前那缕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我看过也走过,你说的那些地方了,真的很美,很漂亮,我攒了很多故事,准备讲给你听,我来找你了。"雷狮将安迷修的剑放在安迷修的手心,握住他的手,将剑,贯穿了自己的左肋,毒素蔓延。
不知道这份痛能不能和你当时相提并论......1
然后他躺下来,把棺盖拉上了。
黑暗拢过来,把他和安迷修罩在一起。他侧过身,手臂搭在安迷修的腰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婚服的布料很软,带着浆洗过的气息,和一点泥土和草木的味道。他闭了一下眼睛。外面风很大,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安迷修第一次喊他名字的那个秋天,风也是这样吹过来,把满树的叶子都吹落了,落在他膝头上。
他把脸往安迷修的肩窝里埋了埋。泥土的气息。花的香气。新的。旧的。都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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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怒写1万字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时间,一年一个月,其实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来着1
OK啊,接下来我要开始继续修改这本了,才发现这个还没修完,接下来几天事还是多多的,更新很慢,抱歉呀。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