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羚角号的通讯器突然亮了。
雷狮被吵醒的时候整个人还埋在枕头里,手伸出去摸了两下才摸到接通键。全息投影弹出来,安迷修的脸出现在半空中,不是平时那个样子。眼下挂着很重的黑眼圈,连平日里总是翘着的眉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层。
"雷狮......"安迷修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谢谢你这么多天的陪伴和照顾。"
雷狮的睡意瞬间散了。
他坐起来,盯着投影里那张脸看了两秒。
安迷修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凝晶剑的剑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还是很抱歉做这个决定。"他说。
雷狮猛地坐直了身体。雷神之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手里,电弧在锤身上噼啪响了一下,又灭了。
"给我说人话。"
安迷修没看他。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
"因为......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安迷修。"雷狮的声音冷下来,像是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一阵风,不带温度,"你最好在三秒内解释清楚。"
一秒。
两秒。
投影里的骑士突然晃了一下。画面抖了抖,整个人歪出了边框,只能看见半个肩膀和一小截下巴。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滑。
过了几秒,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想离开......但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
雷狮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我要失联......八个小时......"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飘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叹气。然后是一阵均匀的呼吸声,隔着通讯器传来,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死寂。
整艘羚角号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雷狮的声音从主控室炸开来,震得通讯器的扬声器都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
"他妈的睡觉就睡觉!你想吓死我啊?!"1
这个代餐我也刷到过几次
———
三小时前。
安迷修已经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先是处理星际难民纠纷,然后追捕一伙走私团伙,中途还帮一个老奶奶找走失的太空猫。他在骑士团走廊里走的时候,第三次撞上了墙——这次撞得有点重,额角肿了一块,他摸了摸,没当回事。
路过的骑士长看了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一瓶营养剂。
"你需要休息。"
"还能再坚持一下。"安迷修揉了揉太阳穴,把那瓶营养剂拧开喝了一口,味道不太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答应了今晚帮雷狮检修羚角号的武器系统的。"
骑士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安迷修站在走廊里,把那瓶营养剂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然后去了武器库。
———
现在。
被通讯器警报吵醒的卡米尔冲进主控室的时候,只看见自家大哥正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咬牙切齿,面部表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生吞了。
"定位安迷修。"雷狮的声音阴森森的,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下命令,"立刻。"
卡米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坐到了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追踪信号——蓝色的光点停在一个地方,没在动。
"骑士团休息室。"卡米尔说,"信号显示他在沙发上,生命体征正常,心率偏慢,应该是——"
"睡着了。"
雷狮盯着那个蓝色的光点看了足足一分钟。
主控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和远处不知哪一层传来的、佩利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然后雷狮转身就走。
"大哥?"
"去给某个混蛋骑士盖被子。"雷狮甩上舱门的时候,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恶狠狠的,像是在说什么仇人,"顺便在他脸上画乌龟。"
卡米尔站在主控室里,看着那扇被甩上的门,隔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通讯器,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
清晨。
安迷修是被一阵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画来画去,笔尖凉凉的,带着一股水彩笔特有的气味。他皱了皱眉,没睁开眼,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人的手腕。
"醒了?"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漫不经心。
安迷修睁开眼。
雷狮翘着二郎腿坐在茶几上,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晨光。手里晃着一支马克笔,紫色的,和他的眼睛是一个颜色。
安迷修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了一脸的笔迹。额头上不知道画了什么,两边脸颊上也有,下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
"雷狮。"他说。
"嗯?"
"你在我脸上画了什么?"
雷狮用笔尖戳了戳他的额头,没用力,但戳得很有节奏感,一下一下的。
"知道现在星际绑架案多发还敢说那种话?"他答非所问,"'我要失联八个小时'——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多吓人?"
安迷修张了张嘴。
"我昨天太困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黏糊糊的,不太利索,"没想那么多。"
"八个小时。"雷狮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安迷修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细细密密的,铺在紫罗兰色的虹膜下方,像是碎裂的红色蛛网。
"知道我黑了几个监控系统才找到你吗?"雷狮的声音低下来,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安迷修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手指触上了雷狮的眼睑。
很轻。
"对不起。"他说。
雷狮愣住了。
他愣住的时候表情会变得很奇怪,眉头还皱着,但嘴唇会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张扬和不羁都卡在了半空中,落不下来。
安迷修的手还停在他脸侧,指尖贴着他的颧骨,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在慢慢升高。
然后雷狮偏过头,张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没用力。但牙齿硌在指节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威胁意味的亲昵。
"补偿。"雷狮含着他的手指,声音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
"第一,以后睡觉前发定位。"
他一根一根地咬过去,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力道很轻,像是在尝什么东西的味道。
"第二——"他的犬齿磨过安迷修的指节,磨得有点痒,"再敢说那种不明不白话,我就让全宇宙都知道骑士大人还有往脸上画画的癖好。"
安迷修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抽回手,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去抢雷狮手里那支马克笔。雷狮往后一仰,躲开了,安迷修没抢到,身体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雷狮伸手接住了他。
不是扶,是接。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栽过来,手臂已经等在了那里。安迷修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他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雷狮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声音沉在布料里,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困就睡,逞什么强。"
安迷修没动。
他能听见雷狮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闹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安迷修闭了一会儿眼睛。
没睡着。但也没推开。
过了很久,久到雷狮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怀里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你在我脸上到底画了什么?"
雷狮低头看了一眼。
安迷修脸上画满了紫色的涂鸦——额头上是一顶歪歪扭扭的王冠,左边脸颊上写着一个"R",右边脸颊上是一只胖乎乎的、长了翅膀的不知道什么生物,下巴上那一道长长的线是一条星河,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线。
手背上是那只乌龟。
雷狮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安迷修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里。
"没什么。"他说。
"骗人。"
"真的没什么。"
"雷狮。"
"嗯。"
"我的脸上不会写着'雷狮的专属骑士'吧。"
雷狮的手顿了一下。
安迷修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晨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安迷修脸上的紫色涂鸦在光线下显得有点滑稽——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雷狮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
安迷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马克笔。雷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又在沙发上扭成了一团。最后是雷狮先松的手,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安迷修烧刚退,力气还没恢复,挣扎了几下就开始喘了。
雷狮看着他胸口起伏的样子,把马克笔从他手里抽走,塞进自己口袋里。
"回去再画。"他说。
"你还想画?"
"你脸上的还没画完。"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紫色的涂鸦在光线下显得更滑稽了,但那只胖乎乎的、长了翅膀的生物,怎么看起来有点像一只长了翅膀的狮子。
雷狮坐在茶几上,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安迷修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雷狮把口袋里的马克笔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窗外,星星已经隐去了。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