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在第十八次"偶遇"安迷修时,终于决定采取行动。
他斜靠在骑士团训练场的围栏上,黑色背心,锁骨和手臂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只大猫在太阳底下打盹,但其实没在打盹,一直在看训练场中央那个人。
安迷修刚结束训练。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他把剑收进鞘里,低着头,用毛巾擦了擦脖子。
雷狮等他擦了第三下的时候开了口。
"喂,呆头骑士。"他拖长了音调,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这是他本周第五次邀约。
第一次用的是"讨论星际航道安全"。安迷修还真的带了航图来,在酒吧里摊开,认认真真地指给他看哪条航线最近海盗活动频繁。雷狮喝了三杯酒,听他讲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次用的是"归还贵骑士团丢失的文件"。安迷修接过那沓纸翻了翻,说这不是骑士团的文件,这是你上周的购物小票。雷狮说哦,那可能拿错了。安迷修看着他,说你把购物小票带在身上干什么。雷狮说随身携带,习惯了。
第三次用的是"佩利想请教剑术"。佩利被拽过来的时候一脸茫然,问请教什么,雷狮踩了他一脚。佩利说哦,请教剑术。安迷修和他比了三场,三场全胜。佩利走的时候说老大你下次能不能找个打得过的对手。雷狮说闭嘴。
第四次没有理由。雷狮直接出现在安迷修常去的那家面馆,坐在他对面,说"巧"。安迷修看了他一眼,说这家店我每周四都来。雷狮说"那更巧了,我也每周四来"。安迷修说你来过吗。雷狮说今天来过了。
今天是第五次。
安迷修擦剑的动作顿了顿。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毛巾,翡翠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雷狮,那双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很复杂,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
"雷狮,"他说,声音不高,"你到底想干什么?"
雷狮从围栏上撑起来,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安迷修睫毛上还没干的汗珠,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剑油,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气息。
"我都这么明显了,"雷狮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看不出来?"
安迷修的眉头皱起来。
"我在追你啊。"雷狮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训练场边上有人在收器械,铁器碰撞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风从围栏外面吹进来,把安迷修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安迷修的手僵住了。毛巾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别开这种玩笑。"他说,声音很冷。
"谁开玩笑——"
"我知道你对同性恋有意见。"安迷修打断了他,语气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的事实,"但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人。"
雷狮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过的反应里。有害羞,有恼怒,当然也有直接拔剑相向,安迷修这个人做什么他都不会太意外。但这一种,他还真没想过。
"等下,"他说,"你是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
安迷修没看他。低下头,把剑鞘扣好。
"上周在酒吧,"他说,"我亲耳听到你说'最恶心同性恋'。"
雷狮愣住了。
记忆开始往回翻。上周,酒吧,他说了那句话吗?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卡米尔被一个中年男人缠上了。那人在吧台边上坐了一会儿,开始往卡米尔那边挪,先是搭话,然后伸手。雷狮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的手正放在卡米尔肩膀上,油腻腻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雷狮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那人还想说什么,雷狮没给他机会。
"我最恶心的就是同性恋骗婚的行为。"他是这么说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松了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话传出去的时候,前半句留下来了。
雷狮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还是没看他。侧脸绷得很紧。
"安迷修。"雷狮叫他。
安迷修没应。
"安迷修,你先听我说。"雷狮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安迷修甩开了。
"不必了。"他说。声音不冷,也不热,就是那种很平的、什么感情都没有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以后请不要再来找在下,谢谢。"
他转身走了。
背影很直。训练场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雷狮站在原地。
手还伸着,什么都没抓住。
训练场边上收器械的人已经走了。风也停了。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成橙红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条。
他把手放下,插进裤兜里。
那天晚上,雷狮回到羚角号,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打开了星际论坛。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如何挽回误会"。
搜索结果倒是有很多,但好像没有一个是针对他这种情况的。他翻了很久,翻到最后一个帖子底下有个匿名用户说可以试试在公共论坛发帖求助。
雷狮盯着那句话看了十秒钟,然后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喜欢的人误会我了怎么办",内容写了很长,又全部删掉,最后只留了一行字:"他说他觉得我对同性恋有意见,但其实我没有。他听错了我说的话。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等了很久。
第一个回复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送花。"
雷狮想了想。
第二天,他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骑士团门口,安迷修看见那束花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打喷嚏。一个,两个,三个——连续打了二十多个,眼眶都红了,鼻尖也红了。他一边打喷嚏一边把雷狮往外推,声音断断续续的:"你......阿嚏......是不是......阿嚏......故意的......"
"不是,我真不知道你对百合过敏!"雷狮抱着花被推出了门。
门在面前关上了。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还挺好看的,就是没什么用。
他又打开了论坛。
第二个回复:"写情书。要真诚,要感人,要把你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雷狮盯着"把心掏出来"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论坛的用户说话都挺吓人的。
但他还是写了。写了三页纸,用词很直白,没有什么修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仙女座星系的港口,你在帮一个老太太搬行李,我当时觉得你挺蠢的,那么大一个箱子你自己扛,你明明可以用悬浮器的。但我看了很久。"
他把这封信给帕洛斯,让他帮忙看看用词有没有问题。帕洛斯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老大,你是想让我帮你润色一下,还是想让我帮你重写一封?"
"润色。"
"那我在后面加个'请和我交往'可以吗?"
"不用,就润色措辞。"
帕洛斯润色完之后,雷狮看了一眼。措辞确实优美了很多,但读起来不像是他写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原稿寄出去了。
帕洛斯:?
第三天,安迷修把那封信退回来了。信封上多了一行字,是安迷修的笔迹,字迹很工整:"如果你觉得这样很有趣,那我不觉得有趣。"
帕洛斯知道之后,在聊天群里发了一句话:"老大,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换个人喜欢。"
佩利回复:"换谁?"
帕洛斯回复:"谁都行。"
佩利回复:"我觉得安迷修挺好的。"
帕洛斯回复:"你看不出来他不想理老大吗?"
佩利回复:"为什么不想理?"
帕洛斯回复:"因为他觉得老大歧视同性恋。"
佩利回复:"老大歧视同性恋吗?"
帕洛斯回复:"不。"
佩利回复:"那说清楚不就行了?"
帕洛斯回复:"你觉得老大的沟通能力能说清楚这件事吗?"
佩利沉默了很久。
佩利回复:"......不能。"
雷狮没看聊天群。
他打开了论坛,翻到第三个回复。
"直接去解释。当面说。用最直接的方式。不要拐弯抹角,不要让别人帮忙传话,自己去。站在他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如果他不听,就等到他听为止。"
雷狮盯着这个回复看了五分钟。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那天下雨了。
雨很大,从傍晚开始下的,一直没停。雷狮站在骑士团门口的一棵树下,没打伞。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顺着衣领往下淌。他在那里站了两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的时候,他全身都湿透了。黑色背心贴在身上,冷得不行。但他没走。
他蹲下来,把全息投影仪从防水袋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充足,文件没问题。他把投影仪抱在怀里,怕被雨淋坏,又等了半个小时。
安迷修结束巡逻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雨幕里,他看见骑士团门口蹲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猫,当然如果猫有那么大只的话。
他的脚步慢下来。
雷狮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眼睛被雨打得有些睁不开,但他还是眯着眼看着安迷修。
然后他打开了全息投影仪。
影像在雨幕中亮起来。画面有些抖动,是从监控的角度拍的——酒吧,吧台,灯光昏暗。画面里有雷狮,有卡米尔,还有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卡米尔肩膀上,雷狮走过来,一把拽开他。
声音从投影仪里传出来,在雨声中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最恶心的就是同性恋骗婚的行为。"
影像到此为止。
雷狮关掉了投影仪。雨声重新占据了整个世界。
"这是酒吧的监控。"他说。声音很哑,大概是淋了太久雨的缘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信了吗?"
安迷修站在雨里,看着他。
雨很大,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那个人在骚扰我弟,"雷狮说,声音越来越低,"我说的是他。骗婚的那个人。不是同性恋。我都不知道你会在那里,也不知道你会听见,不过你当时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安迷修没回答。
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不是。
"我喜欢你。"雷狮说。
雨声太大了,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安迷修听见了。
"认真的。"雷狮又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雷狮什么时候需要把话说两遍了。
他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安迷修朝他走过来。
雨幕里,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呼吸都交错在一起。雷狮伸出手,碰到安迷修的手臂。那只手是凉的,被雨浇透了,但他还是抓住了。
然后他把他拽进怀里。
那个拥抱是湿的。雨水,体温,心跳,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楚。雷狮低下头,嘴唇碰到安迷修的嘴唇。很凉,带着雨水的咸涩,和他的不一样,安迷修的嘴唇薄一些,软一些,在碰到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雷狮的吻是急切的,也是笨拙的。他没有亲吻过谁,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力道,牙齿磕到了安迷修的下唇,尝到一点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对方的血还是自己的。他的手环在安迷修腰间,抖得不太稳,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衣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安迷修没有推开他。
过了一小会儿,也可能是很长时间,在这个雨夜里很难判断时间的流逝,安迷修在换气的间隙开了口。
"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闷在雷狮的肩窝里,听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雷狮把头埋在他颈侧,声音很低:"谁知道你会脑补出这么离谱的剧情。"
他的手指收紧了,把安迷修箍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掉。
"老子明明表现得这么明显。"
雨还在下。
骑士团门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始终没有分开。
———
海盗团聊天群。
佩利:所以老大最近为什么总傻笑?
帕洛斯:恋爱中的人类会分泌多巴胺,某种程度上算是中毒了。
佩利:中毒?能治吗?
帕洛斯:建议观察。
佩利:观察什么?
帕洛斯:观察他什么时候开始发朋友圈秀恩爱。
卡米尔:......
卡米尔:(浏览器搜索记录截图.jpg)
截图上的搜索记录——"喜欢的人误会我了怎么办""如何挽回一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对方以为你歧视他的性取向怎么解释""淋雨会不会感冒""感冒了对方会来看你吗""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生气""安迷修喜欢什么""安迷修对什么花过敏""安迷修巡逻路线""安迷修排班表"。
帕洛斯:。
佩利:。
卡米尔:。
帕洛斯:老大你还好吗?
佩利:老大你还好吗?
卡米尔:大哥你还好吗?
雷狮没有回复。
他正在安迷修的宿舍里,裹着一条毯子,面前放着一碗姜汤。安迷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在擦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没那么湿,擦了几下就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擦了很久,大概是因为不知道擦完头发之后该做什么。
雷狮看着他。
安迷修的耳朵是红的。从在雨里那个吻开始就是红的,到现在还没退。红得很厉害,像是被烫过一样。
"你盯着我干什么。"安迷修说,没抬头。
"看你好看。"
安迷修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更红了。
"......闭嘴喝你的姜汤。"
雷狮端起碗喝了一口。很辣,姜放多了。但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窗外雨还在下。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安迷修终于放下了毛巾,靠在椅背上,看着雷狮喝姜汤。雷狮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
"你喝这么慢干什么。"安迷修说。
"烫。"
"那你吹一下。"
"不吹。"
"为什么?"
"吹了就不像我了。"
安迷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雷狮把他的嘴角看在眼里,没说出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汤一口气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
"还有吗?"
"没了。"
"再煮一锅。"
"你自己煮。"
"你会煮吗?"
"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雷狮先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牙尖,和平时那种张扬的笑不一样,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在雨夜里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的年轻人。
安迷修看着他笑,终于没忍住,也弯了一下嘴角。
很小很小的一下。
但雷狮看见了。
雷狮后来又问过安迷修一次。
那天他们坐在羚角号的甲板上,星光照下来,把整个船都染成了银白色。雷狮靠着栏杆,手里转着一个橘子——他现在随身带橘子,说是安迷修上次塞给他的那个太好吃了,他要找到那个味道。但找了很多次都没找到,有的太酸,有的太甜,有的皮太厚。他一个个试过去,不厌其烦。
安迷修坐在他旁边,膝盖碰着膝盖。
"说起来,"雷狮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的,像是随口一提,"你当初为什么会在意我对同性恋的看法?"
安迷修没说话。
雷狮偏过头看他。
安迷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星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雷狮说。
安迷修还是没说话。
雷狮把橘子收起来,靠回栏杆上。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安迷修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因为在意。"
雷狮转过头。
安迷修已经站起来了,背对着他,往船舱的方向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安迷修。"雷狮叫他。
安迷修没停。
"安迷修!"雷狮站起来,声音大了些。
安迷修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闭嘴吃你的橘子。"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船舱,门在身后关上了。
但雷狮看见了——在安迷修抬手推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雷狮站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个还没找到味道的橘子,笑得不像话。
—————
作者有话说:
这篇修的真好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