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宫的烛火终于趋于平稳,却照得殿内的沉默愈发沉重。齐烬收回落在舆图上的目光,指尖轻抚揽月琴冰凉的弦身,那琴身流转的清辉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与他心头翻涌的困惑相呼应。他抬眼望向容锦亭,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茫然:“父亲说母亲推行异政损耗国运,儿子虽未尽信,却也明白时代有其规律。只是儿子始终不解,为何历代王朝皆不许女子干政?为何世人皆言男子是女子的头,女子便要事事听从男子?”
容锦亭闻言,眉头微挑,似是没想到齐烬会突然抛出这般尖锐的问题。他缓步走回案几旁,重新拿起那枚玉扳指,指尖摩挲着上面繁复的云纹,神色沉凝如深潭。殿外的风声渐歇,唯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你问的,是天道纲常,也是人间秩序。”容锦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自三皇五帝定鼎天下以来,便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规制。并非男子天生便比女子高明,而是天地阴阳,各有其位。”他将玉扳指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扫过齐烬年轻的面庞,“你可知,这世间万物,皆需遵循‘平衡’二字?日为阳,月为阴,山为阳,水为阴,阴阳相济,方能生生不息。人间亦然,男子刚健,多谋断之智,善掌朝堂社稷、安邦定国;女子温婉,多慈爱之心,善理家族内务、抚育子嗣。这并非束缚,而是各司其职,维系天地人间的平衡。”
齐烬抿了抿唇,反驳道:“可母亲并非寻常女子,她心怀天下,智计不输男子,推广占城稻虽有隐患,却也让万千百姓免于饥馑。为何仅凭‘女子’二字,便要否定她所有的作为?”
“我否定她,并非因其是女子,而是因其行异政、乱纲常。”容锦亭的语气陡然严肃,“但你既然问起,我便告诉你历代禁女子干政的根由。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女子执掌大权之时,可你纵观史书,那些女主临朝的年代,多是朝政混乱、党争不断之世。”他抬手点向殿角悬挂的《历代兴衰图》,“吕后专权,诸吕作乱,刘氏天下险些易主;武后称帝,酷吏横行,李唐宗室血流成河;韦后乱政,弑君夺权,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这些并非个例,而是人性与权力交织的必然。”
“女子天性多感性,少决断,遇大事易为情所困,被私念左右。”容锦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权力是柄双刃剑,能安邦定国,亦能腐蚀人心。男子浸淫朝堂数十年,尚需时刻警醒,方能不被权力反噬,何况女子?她们久居深闺,未经朝堂风雨的磨砺,骤然执掌大权,极易被身边人蛊惑,做出祸国殃民之事。更重要的是,女子干政,违背了天地设定的阴阳秩序,会让国运紊乱,民心浮动。”
“可父亲与母亲当年分离,难道也是因为母亲想要干政?”齐烬追问,目光中满是探究。他自幼便知晓父母不和,却从未得知其中真正的缘由。
容锦亭的神色黯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节奏沉闷,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当年我与你母亲相遇,她亦是这般心怀天下,聪慧过人。我曾以为,她是能与我并肩看天下的女子,却不知她心中藏着如此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念想。”他叹了口气,“那时我初登摄政王位,朝堂未稳,百姓尚在休养生息。你母亲却屡次向我进言,要推行什么‘男女平等’‘一夫一妻’,甚至想要让女子入朝为官。她以为这是进步,却不知这是在撼动王朝的根基。”
“我告诉她,时代不同,人心不同,强行改变只会引发动荡。可她不听,只当我是迂腐保守。”容锦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后来,她竟私自在民间推广那些异想天开的理念,引得不少地方出现女子拒婚、农户弃耕的乱象。我为了稳定朝局,不得不下令禁止,也因此与她生出嫌隙。再后来,她与云情礼结合,那个事事纵容她的男人。”
齐烬沉默了,他能想象出母亲当年的执着与父亲的为难。只是他心中的困惑并未完全消散:“可父亲说男子是女子的头,女子必须听从男子,这难道不是对女子的束缚?若女子有能力执掌大权,为何不能让她们一试?”
“‘男子是女子的头’,并非指男子可以任意支配女子,而是指男子应承担起保护、引领的责任。”容锦亭解释道,“就如同一家之中,父亲需为妻儿遮风挡雨,指引方向;一国之中,男子需为百姓撑起一片天,守护家园。女子听从男子,是为了维系秩序,并非丧失自我。若男子行差踏错,女子亦可劝谏,而非盲从。”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可若是女子越过纲常,执意干政,便是本末倒置。就像你母亲,她本可做一位贤后,辅佐君王,抚育子嗣,却偏要逆天而行,推行异政,最终不仅损耗国运,也让自己陷入两难之地。”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惊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齐烬望向窗外,只见乌云密布,似有暴雨将至。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时代是会进步的,纲常伦理也并非一成不变。”那时他只觉得母亲的话充满了道理,可如今听了容锦亭的一番话,又觉得母亲的想法太过天真。
“父亲,若母亲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损耗了国运,她定会想办法弥补的。”齐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她本性善良,只是被一时的执念蒙蔽了双眼。不如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亲自看看人间的乱象,或许她便会幡然醒悟。”
容锦亭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因政策失衡而显露的乱象,神色复杂。他知晓元湘薇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便很难轻易改变。可齐烬的话,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动摇。毕竟,元湘薇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也是他长子的母亲。
“给她机会?”容锦亭冷笑一声,“她推行异政已有数年,国运损耗已深,岂是说弥补便能弥补的?云情礼那个糊涂虫,至今还在帮她推波助澜,若不及时阻止,这天下迟早会毁在他们手中。”他话锋一转,看向齐烬,“不过,你既然开口,我便给你一个面子。三日之后,我将在朝堂之上公开弹劾云情礼,揭露异政之祸。你可将此事告知你母亲,让她亲自来朝堂之上,与我对峙。”
齐烬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父亲!儿子定会将父亲的话转告母亲。”
容锦亭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你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了元湘薇,而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为了这摇摇欲坠的国运。若她能在朝堂之上幡然醒悟,停止推行异政,我或许还能饶她一次。可若是她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旧情。”
齐烬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晓这场朝堂对峙,注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母亲与父亲,一个执着于推行异政,想要改变这个时代;一个坚守着纲常伦理,想要守护国运安宁。他们之间的冲突,早已不是简单的夫妻恩怨,而是两种理念、两个时代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