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朝朝暮暮
孩子的降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彻底改变了生活的纹理。
生产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却也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当林晚在虚脱中醒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黑泽阵的身影。他站在婴儿床旁,背脊挺直,正低头凝视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襁褓。晨光透过病房的窗帘,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看得那样专注,连她醒来都未曾察觉。
林晚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个曾经只与冰冷武器和黑暗交易为伍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庄重姿态,面对着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蜷缩得像花瓣的小手。那动作轻缓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黑泽阵抬起头,冰绿色的眼眸转向她。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一夜未眠的疲惫,如释重负的松弛,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柔软的震动。
他走到床边,俯身,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
“辛苦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异常温和。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执行一项极其精密的操作般,将那个小小的、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婴儿,抱起来,放到她的臂弯里。
“是个男孩。”他低声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一小团粉嫩的脸颊上。
林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闭着眼睛,呼吸轻微,小嘴无意识嚅动的小生命,一种混合着巨大母爱和不可思议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是她和他的孩子,是他们血脉与生命的延续。
黑泽阵看着她流泪,没有阻止,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然后,他的指尖又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那一刻,他眼中惯有的冰霜彻底消融,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们给孩子取名“朔夜”,意为新月之夜。是林晚翻遍诗集选定的,黑泽阵没有异议,只是默默地将这个名字输入了需要填写的各种表格。
带着朔夜回家的第一天,新手父母的混乱便显露无疑。
婴儿的啼哭毫无预兆,声音洪亮,在隔音极好的新家里也显得格外刺耳。第一次听到儿子如此嘹亮的哭声,黑泽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眼神瞬间锐利,仿佛在判断威胁来源。直到林晚手忙脚乱地将哭闹的小家伙抱起来哄劝,他才缓缓放松下来,眉头却依旧紧锁,显然对这种“无法用逻辑和武力解决”的问题感到棘手。
林晚更是疲惫不堪。母乳喂养的不顺,频繁的夜醒,以及产后身体的虚弱,都让她有些应接不暇。她常常抱着哭闹不止的朔夜,在深夜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自己也困得几乎睁不开眼。
黑泽阵沉默地承担起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
他严格按照时间表冲泡奶粉(在母乳不足后),水温精确到度,水量精确到毫升。他研究各种婴儿护理知识,如何拍嗝,如何更换尿布,如何给新生儿洗澡。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专注,仿佛在拆解一枚结构复杂的炸弹。起初,他僵硬的动作和婴儿软绵绵的身体形成了滑稽的对比,但他学习能力惊人,很快便做得有条不紊,甚至比林晚更加熟练稳妥。
他包揽了所有的夜间喂养(使用奶瓶后)。只要朔夜在监控器里发出一点声响,他总是第一个醒来,悄无声息地下床,去婴儿房将孩子抱出来,熟练地喂奶、拍嗝、换尿布,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尽量不打扰林晚本就支离破碎的睡眠。
林晚常常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他起身的动静,然后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低沉哼唱的、不成调却异常令人安心的声音——那是他试图哄睡孩子的方式。偶尔,她会睁开眼,看到他就坐在床边的哺乳椅上,怀里抱着已然熟睡的朔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夜灯下构成一幅静谧的画面。他低着头,看着怀中与他有着相似银色胎发的小家伙,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全然的柔和。
曾经掌控生死的双手,如今最常做的事情是测量奶粉、擦拭奶渍和轻拍婴儿的后背。曾经分析战场局势的大脑,如今最常思考的是哪种尿布更透气、哪个品牌的婴儿润肤露更温和。
林晚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个冷酷的男人,正在用他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方式,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父亲。
朔夜一天天长大,开始会无意识地微笑,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会用那双酷似父亲的、初现轮廓的冰绿色眼眸好奇地打量世界。
黑泽阵的书房里,除了那些厚重的典籍和文件,也多了一个小小的、铺着柔软地毯的玩耍区。他工作时,朔夜就躺在旁边的垫子上,啃着自己的玩具,或者看着旋转的音乐铃。有时,黑泽阵会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用一根手指逗弄他的小手,或者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试图“交流”。朔夜往往会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
林晚用画笔记录下了许多这样的瞬间——父亲笨拙的拥抱,婴儿无邪的笑容,阳光洒满的玩耍角……这些画稿被她仔细收藏,那是比任何财富都更珍贵的宝藏。
生活依旧有着琐碎的烦恼和疲惫,但更多的是被这个小生命填满的、细碎而真实的温暖。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在奶粉尿布的交响曲里,家的定义,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和饱满。
(朝朝暮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