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冰婵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往蓝墨琛的书房跑。偶尔碰见,也只是垂着眼,低低地唤一声“哥”,便匆匆错身而过。蓝墨琛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言不发。

蓝无虞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蓝无虞“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慢慢结痂。”
这天午后,蓝正鸿难得闲暇,让人把蓝冰婵叫到了正厅。
蓝冰婵走进去时,蓝正鸿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盏,难得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蓝正鸿“冰婵来了,坐。”
蓝冰婵乖巧地在他下首坐下,轻声唤道:
蓝冰婵“父亲。”
蓝正鸿打量了她几眼,微微皱眉:
蓝正鸿“怎么又瘦了?脸都尖了。”
蓝冰婵“最近胃口不太好。”
蓝冰婵笑了笑。
蓝冰婵“父亲不用担心。”
蓝正鸿“你总是说不用担心。”
蓝正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蓝正鸿“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蓝冰婵低下头,没有说话。
蓝正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蓝正鸿“对了,默成那孩子,你最近私底下见了吗?”
蓝冰婵的手指微微一僵。
蓝正鸿“这孩子确实不错,天赋高,性子也好,来了这几日,日日都来看望我,礼数周全得很。”
蓝正鸿语气里带着满意。
蓝正鸿“而且啊,我瞧着,他也很关心你。每次来,都要问一句‘冰婵小姐最近可好’。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的。”
蓝冰婵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蓝正鸿以为她是害羞,笑了笑,语气更加温和:
蓝正鸿“冰婵,默成是个好孩子。你们有婚约在身,这是两家早就定下的事。你可要多多和默成接触,别总是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年轻人嘛,多处处,自然就熟了。”
蓝冰婵“……知道了,父亲。”
蓝正鸿满意地点点头:
蓝正鸿“他今天可是又来找你了,你若是得空,就去见见人家,别总让人家空跑。”
蓝冰婵“是。”
蓝冰婵走出正厅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她站在廊下,怔怔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很久。
蓝冰婵“父亲说得对。”
蓝冰婵“我有婚约。江默成是我的未婚夫。”
这是是两家交好的见证,是所有人眼中最般配的一对。他温润如玉,天赋卓绝,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是整个修真界都称赞的少年英才。

蓝冰婵“我应该试着接受他。”
接受这段光明正大的、被所有人祝福的关系。而不是沉溺在那段阴暗的、扭曲的、见不得光的感情里。
蓝冰婵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蓝冰婵“我必须走出来。”
再这样下去,毁掉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蓝墨琛。
蓝墨琛……这三个字在她心口狠狠刺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朝着待客厅走去。
待客厅里,江默成正坐在客位上喝茶。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如松间明月,清隽出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蓝冰婵走进来,眼中立刻浮起温和的笑意。
江默成“冰婵小姐。”
蓝冰婵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点头:
蓝冰婵“江少主。”
江默成眼中闪过无奈,却也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重新坐下,关切地看着她:
江默成“你脸色不太好,最近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蓝冰婵“还好。”
蓝冰婵笑了笑。
蓝冰婵“劳江少主挂心。”
江默成“我来昆仑虚听学,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不要见外。”
蓝冰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她想说“好”,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讨厌江默成。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善意,好到让她心里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
蓝冰婵“江少主在昆仑虚住得还习惯吗?”
江默成“还不错。”
江默成笑了笑。
江默成“蓝伯父让人安排得很周全。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中带着期待:
江默成“只是人生地不熟,若是冰婵小姐能带我四处走走,那就更好了。”
蓝冰婵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紧。她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

他在靠近她。小心翼翼的,温和的,不愿意给她压力的靠近。
她应该答应的。父亲说了,要多多接触。她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蓝冰婵“……好。改日天气好的时候,我陪江少主四处看看。”
江默成的眼睛亮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江默成“那就说定了。”
接下来的几日,江默成几乎每日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来了也不一定非要见蓝冰婵,先去给蓝正鸿请安,陪蓝正鸿说说话,然后才“顺便”问问冰婵小姐在不在。
蓝景瑜看在眼里,私下里跟蓝墨琛说:
蓝景瑜“这个江默成,倒是用心。”
蓝墨琛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了。蓝景瑜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这天傍晚,江默成又来了一趟。蓝冰婵正好在花园里散步,两人便在花廊下遇见了。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将整个花园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

江默成“冰婵小姐。”
江默成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江默成“我带了些江南的点心,听说你胃口不好,想着或许你爱吃。”
蓝冰婵愣了一下,接过食盒,轻声道:
蓝冰婵“谢谢江少主。”
江默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
江默成“冰婵,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蓝冰婵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很温和,没有责怪,只是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恳求:
江默成“我叫你冰婵,你叫我默成,好不好?”
蓝冰婵的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手。

蓝冰婵(“默成。”)
两个字而已,可她怎么都叫不出口。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门。一旦叫出口,就意味着她真的要放下过去,走进另一段关系里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蓝冰婵“江少主,我……我还不习惯。”
江默成看了她一会儿,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便被温和取代。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柔:
江默成“好,不急。我等你。”
江默成“不管多久,我都等。”
蓝冰婵的眼眶微微发酸。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愧疚。他这么好,她却没办法回应他。
蓝冰婵“谢谢。”
她低声说,依旧没有叫他的名字。
江默成笑了笑,没有勉强,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食盒。
江默成“点心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蓝冰婵“嗯。”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扬起,背影修长而清隽。
蓝冰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慢慢蹲下身,把食盒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无声地蜷缩成一团。
蓝冰婵“蓝冰婵,你醒醒吧。”
蓝冰婵“那个人的名字是江默成。不是蓝墨琛。”
她应该叫出那两个字,应该走进去,应该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
可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蓝墨琛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花园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侍从都忍不住轻声提醒:
路人甲“二公子,起风了,该回去了。”
他没有动。他看见蓝冰婵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蓝墨琛(“是在哭吗?还是在忍着不哭?”)
他想走过去。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想把她拥进怀里,想告诉她:不要勉强自己,不要逼自己去接受另一个人。

可他不能。他答应过蓝无虞,不会再那样对她。他也答应了……自己。
蓝墨琛缓缓转身,背对着那片橘红色的晚霞,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后的风,吹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无人拾起。
蓝冰婵在花园里蹲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她站起来,膝盖已经发麻了。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食盒,弯腰提起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经过蓝墨琛院子的那条岔路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条路黑漆漆的,没有灯。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院子里,蓝无虞正坐在她房门口的台阶上,像是在等她。
看见她回来,蓝无虞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淡淡地问:

蓝无虞“江少主又来找你了?”
蓝冰婵“嗯。”
蓝无虞“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蓝冰婵“……很好很好。”
好到她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蓝无虞看着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蓝冰婵手里接过食盒,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屋里走。
蓝无虞“走吧,点心给我,你先进去喝碗热汤。再这样下去,你连路都走不动了。”
蓝冰婵被她牵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蓝冰婵“阿姐。”
蓝无虞“嗯?”
蓝冰婵“我试着接受他了。我告诉自己,他很好,我应该喜欢他。可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蓝无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蓝冰婵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流泪。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蓝冰婵“可是我还是放不下。”
蓝冰婵“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蓝无虞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蓝冰婵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她拉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按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碗热汤。
蓝无虞“喝吧。”
蓝无虞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蓝无虞“放不下就先不放。天又不会塌。”
蓝冰婵捧着汤碗,热气氤氲中,她终于落下了一滴泪。那滴泪掉进汤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座偌大的院子,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也照着那个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灯火枯坐的孤寂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