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训练日常下,潜藏的暗流终于在一次高强度的队内对抗赛中找到了突破口。夏教练为了模拟全国大赛级别的压力,特意安排了一场近乎实战的模拟赛,规则严苛,裁判判罚尺度极紧,意图磨练队员们的心理素质。
浮雨和桌治,不出意外地被分在了对立的两组。
比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不再是平日练习时那种带着探究和默契的对拉,而是真刀真枪、每分必争的较量。两人都清楚,这是检验近期训练成果、也是彼此印证实力的绝佳机会。
桌治的“光之网球”更加凝练,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灼热的压迫感,不断冲击着浮雨的防线。他的眼神锐利,嘴角紧抿,没有丝毫平日里的慵懒,仿佛回到了与鸣海学院对决时的状态,甚至更加专注。
浮雨的应对则显得更加缥缈难测。“镜花水月”的精髓被她运用得更加纯熟,不再是完整的绝招释放,而是融入到每一次击球中,球的轨迹诡异,旋转复杂,让桌治的判断屡屡受挫。她的表情依旧冰冷,但眼底深处闪烁着计算和冷静的光芒,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不断分析、调整、反击。
比分交替上升,比赛陷入令人窒息的胶着。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巨大的体力消耗和精神紧绷。观众席上的其他队员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场上那两个身影。
关键分,桌治的发球局,40-40。
桌治抛球,引拍,一记势大力沉的发球直冲浮雨的反手位。浮雨脚步迅捷,侧身,正手迎击,球带着强烈的上旋,深压桌治的底线。桌治迅速回位,正手一记猛抽,瞄准浮雨的正手大角度空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浮雨将失去位置时,她的身体却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速度横向滑步,在极限位置,用左手正手捞起了一个极其刁钻的直线球!
球速快,角度钻,直挂边线!
桌治瞳孔一缩,全力飞扑救球,他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球拍在最后一刻堪堪够到了球,但回球又高又飘,落在了中场。
浮雨早已上网,面对如此绝佳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身体腾空,手臂后拉,一记凌厉的网前高压球,带着决绝的气势,狠狠扣向桌治无法覆盖的场地死角!
得分!
“Game,浮雨!破发成功!”
裁判的声音落下,浮雨落地,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她看着对面因为极限救球而单膝跪地、呼吸急促的桌治,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获胜的喜悦,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计算。
然而,就是这份过度的平静,像一根尖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桌治因激烈对抗和暂时落后而有些焦躁的心里。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抬起头,看向网前那个清冷的身影。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锐利,而是掺杂了一丝被刺痛后的愠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失落。
他走到网前,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沉,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浮雨正准备转身回到底线,闻言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桌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或自信,反而带着点自嘲和咄咄逼人:“赢了这样一分,击败了这样的对手,在你心里,就激不起半点波澜?你的网球,难道就只是一堆冰冷的数据和计算吗?”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浮雨一直维持着平静的心湖。她握着球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山般的表情。
“赢球,是目标。”她淡淡地回答,避开了他问题的核心。
“目标?”桌治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隔着球网,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蒸腾的热气和压抑的情绪,“除了目标,就没有别的?没有兴奋?没有……想要战胜某个特定对手的渴望?”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中,找到一丝他期望看到的、属于“人”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在这场对决中投入了远超平常的情感,而对方的“无动于衷”让他感到了一种不被在意的挫败感。
浮雨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时更加幽深。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底线,留下一个清冷而疏离的背影。
“继续比赛。”她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来,没有任何起伏。
桌治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胸口那股无名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握紧了拳,骨节泛白。
接下来的比赛,气氛彻底变了。
桌治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几乎是不计后果地猛攻,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在网球上。“熊咆龙吟”再次出现,威力更胜以往,但少了几分掌控,多了几分戾气。他的眼神冰冷,不再与浮雨有任何视线交流,仿佛对面只是一个需要摧毁的目标。
浮雨的应对依旧稳定,精准地化解着桌治的猛攻,偶尔打出犀利的反击。但她周身的的气息也变得更加寒冷,像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将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牢牢封锁。她的每一次回击,都像是在无声地回应桌治之前的质问——看,这就是我的网球,只有目标和计算。
这场对决,从技术的巅峰较量,演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冰冷的情感对峙。
最终,浮雨凭借更稳定的发挥和关键时刻的冷静,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模拟赛。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两人隔网而立,谁都没有动。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运动服,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场馆内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疲惫感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与冷意。
桌治深深地看了浮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不服,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他没有说话,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物品,拿起毛巾和水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球场。
浮雨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带着明显怒意和疏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着球拍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她缓缓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某个点,久久没有移动。
乔振宇等人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他们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冰冷至极的气氛。
“他们……吵架了?”乔振宇小声问。
司阳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像吵架。”更像是某种……期待落空后的碰撞与裂痕。
浮雨独自一人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场馆。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着桌治那些带着质问和冷意的话语。
“冰冷的数据和计算……”
“就没有别的吗?”
“没有想要战胜某个特定对手的渴望?”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第一次因为一个男孩的话,泛起了清晰而持久的涟漪,带着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刺痛感。
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那些感觉被她用层层的冰壳包裹、压抑得太久,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没有了。而桌治,像一把灼热的利刃,粗暴地试图撬开那层坚冰,带来的不是融化,而是……裂痕。
与此同时,先行离开的桌治,并没有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中的烦躁和那丝莫名的涩意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浮雨的反应。他只是觉得,当他全力以赴、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去对抗时,对方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冷静,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某些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命名的东西。
裂痕,已经产生。
但在那裂痕之下,被强行压抑和忽视的情感,却也如同被惊动的蛰兽,开始挣扎,试图冲破冰层与迷雾,寻找属于自己的微光。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