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是被馊掉的稀饭味呛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老式窗棂糊着的报纸破了个洞,漏进几缕灰扑扑的光,刚好照在桌角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上。
碗里昨晚剩下的稀饭结了层青灰色的膜,像块发了霉的冻豆腐,和这间矮小平房里的一切一样,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酸腐气。
“死人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做饭!”
尖锐的咒骂像根淬了冰的针,扎得丁程鑫一哆嗦。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小板凳,“哐当”一声在空荡的屋里撞出刺耳的回响。
“还敢摔东西?反了你了!”
刘芬叉着腰站在门口,枯瘦的脸上堆着被吵醒的戾气,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挤成了沟壑。
她瞥了眼桌上没动的稀饭,唾沫星子横飞地砸过来:“做的你不吃,是等着天上掉金元宝?我告诉你丁程鑫,别给我摆那张死脸,要不是看你还有点用……”
后面的话丁程鑫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洗得发白的袖口,布料磨得皮肤生疼,却比不过刘芬眼神里的厌恶来得尖锐。
十六年从他记事起,刘芬的眼神就没离开过“麻烦”“累赘”“讨债鬼”这几个词。
他像株长在墙缝里的杂草,靠着偶尔漏下来的阳光和雨水苟活,唯一的执念就是逃离。
而桌上那张被压在砖头下的录取通知书,是他找到的唯一希望。
“发什么呆?快去做饭!”
刘芬抬脚踹了下旁边的煤炉,铁皮罐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要是敢误了我打牌,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丁程鑫“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蹲下身去拾掇煤炉,潮湿的煤块呛得他直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是没用的,过去的经验早就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早饭是一锅勉强能咽下去的白粥,配着昨天剩下的咸菜。
刘芬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把碗一推就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回头剜了他一眼。
“下午把那堆废品卖了,换的钱给我拿回来,少一分看我怎么收拾你。”
门“砰”地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丁程鑫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喝着碗里的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角的砖头。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砖头,露出下面那张折叠整齐的纸。
红色的烫金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却足够刺亮眼“市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
市一中,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是刘芬嘴里“只有金贵命才能去的地方”。
可他丁程鑫,一个吃着馊稀饭长大、连件新衣服都没有的“拖油瓶”,竟然考上了。
拿到通知书那天,他躲在废品站后面偷偷笑了半宿,直到眼泪把纸都打湿了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钱交学费,更别说校服和住宿费了。
就在他攥着通知书发呆时,门外传来了收废品的铃铛声。
丁程鑫赶紧把通知书折好塞进裤兜,抱起墙角那堆捆好的纸板和塑料瓶往外走。
夏日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的,空气里飘着垃圾混合的怪味。
丁程鑫低着头,快步跟在收废品的三轮车后面,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小伙子,这么热的天还出来啊?”
收废品的大爷称着重量,随口搭话,“这堆东西能卖二十块。”
丁程鑫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小心地塞进裤兜,指尖触到了硬纸壳的边缘,录取通知书还在。
他攥紧了钱,转身往家走。
路过街角的小卖部时,玻璃窗里的电视正在放市一中的新闻,画面里是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在漂亮的教学楼前笑着合影。
丁程鑫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刘芬昨晚的话:“读什么书?浪费钱!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
他吸了吸鼻子,正要加快脚步,肩膀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