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蓝雪花

九画的散文集

他死前一周,曾把一盆濒死的蓝雪花推到我面前:

“照顾好它。”

我不耐烦地敷衍:“一盆快死的花,值得你这么上心?”

七天后,他的葬礼上,我亲手将那盆终于开花的蓝雪花摔碎在他墓前。

后来整理遗物时,我在他日记最后一页看到: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她能让蓝雪花活到开花……我就告诉她一切,问她愿不愿意陪我走完最后的路。”

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被水渍晕开:

“可它死了。她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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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黏稠,落在黑伞上闷响,空气里一股湿土和百合腐败混合的怪味。林栖站在人群最边缘,看着那方崭新的石碑,上面他的名字和照片都隔着水汽,模糊得像个拙劣的玩笑。一周,才一周。

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肘,是亲戚,眼神里带着那种刺人的怜悯。她别开脸,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尖上。

然后她看见了它。

那盆蓝雪花,被她扔在阳台角落自生自灭的那盆,此刻竟被谁摆在了他的墓前。细弱的茎秆撑着几团蔫巴巴的蓝,在灰扑扑的雨幕里,那颜色扎眼得不合时宜,像他最后几天看着她时,眼睛里那种让人烦躁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记忆不由分说撞进来。也是这么个阴天,他靠在躺椅上,瘦得脱形,手指费力地勾了勾,指向阳台角落:“栖栖……那盆花,你……照顾好它。”

她正被公司催命的电话搅得心浮气躁,顺着他手指看去,一盆叶子枯黄卷边、奄奄一息的植物。蓝雪花?名字都没听过。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连带着对他这副交代后事般模样的抗拒,语气又冲又硬:“一盆快死的花,值得你这么上心?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他没反驳,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里面翻涌着她当时绝不愿意去深究的东西。然后他极慢地转回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喉结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再说。

葬礼的流程冗长而机械。哀乐,致辞,鞠躬,哭泣。一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和画面都是失真的。只有那盆蓝雪花,那点垂死挣扎的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目。

凭什么?凭什么他最后惦记的是一盆破花?凭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好像她辜负了什么天大的期待?凭什么……他走得这么干脆,留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听着这些无关痛痒的悼词?

一股灼热的东西从胃里直冲上来,烧掉了最后那点名为理智的薄纱。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准备离开。她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墓园拐角,她猛地将手里的黑伞摔在地上,几步跨到墓前,弯腰,一把抓起那个粗糙的陶土花盆。泥土湿冷,花茎脆弱。

他照片上的笑容温和依旧。

去他的温和。

手臂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冰冷的石碑狠狠砸下。

“砰——哗啦!”

陶片炸裂,黑色的泥土四溅,混着那几朵刚刚艰难绽放的蓝色花朵,脏污地瘫在石碑底座和他的照片上。雨水很快将它们打成更不堪的一团。

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看着那狼藉的一片。没有解脱,只有更空、更冷的风,从碎裂处呼呼地灌进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

几天后,她不得不去收拾他的公寓。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涩得发滞,像在抗拒她的进入。

屋子里还残留着他惯用的药味,很淡,混在尘埃的气息里。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最后一个地方是书桌带锁的抽屉。她试了他常用的几个密码,不对。最后,下意识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咔哒,开了。

里面没什么特别,一些旧证件,几本厚厚的专业书,还有一个黑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她从不记得他有写日记的习惯。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它,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前面大部分是工作笔记和零散思绪,字迹工整有力。越往后,字迹开始变得有些飘,记录也变得零碎,多了些“疼”、“累”、“昏睡很久”这样的字眼。她的手指有些发僵,加快了翻阅的速度。

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他死前两周左右。字迹已经明显不稳,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就这几周。不想让她看着我一点点垮掉,太难看。那盆蓝雪花,是她很多年前随口说喜欢的,我偷偷养了这么久,总养不好。如果……如果这次,她能把它救活,让它开花……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她,问她,愿不愿意……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就算只有几天,几小时。算是个胆小鬼最后的奢望吧。”

呼吸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纸页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颤栗。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才想起什么似的,指尖麻木地去捻那最后一页纸张的厚度。

有字。

她猛地将纸页翻转过来。

背面,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字,墨水颜色很深,书写时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笔画是扭曲的,断续的,被大片已经干涸发皱的水渍晕染开,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可她看懂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钉进她的眼睛里:

“可它死了。她也一样。”

“也”字的最后一点,拉得很长,力竭一般,最终融进那团绝望的湿润里。

屋子里死寂。

那盆花最后的样子猛地撞回眼前——不是墓前萎蔫的蓝,而是更早之前,阳台上,叶子枯黄,毫无生机。她当时怎么说来着?“一盆快死的花,值得你这么上心?”

原来他问的不是花。

他等的是回答。

而她给了最锋利的那种。

手里冰冷的纸张忽然变得滚烫,灼痛皮肤。她低下头,看见一滴水重重砸在那一行被晕染的小字上,墨迹再次化开。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却迅疾滂沱,很快将那行字、那片水渍、那最后一页的纸张,打得彻底模糊,一片混沌。

窗外,夜色沉稠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那无法抑制的、沉默的急雨,敲打着早已空无一物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