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博士。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高维数据模式识别。
这几个词组在脑海中反复碰撞,带来的是冰冷的窒息感。这不再是战术层面的博弈,而是维度上的碾压。
对方不再研究“英雄克制”或“野区节奏”,而是直接解析“林辰”这个决策主体建立战术模型的底层逻辑,预测他的思维路径。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将林辰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凝固如雕像。屏幕上,“星火”战队最新的训练赛录像无声播放,对手在米勒博士的体系下,打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预判性”。
他们总能提前半拍出现在星耀战术发起的薄弱点,资源交换的计算精确到令人发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悬浮在峡谷上空,洞察一切。
周子墨发来的初步分析报告更加印证了这一点:“辰神,我对比了‘星火’近三场训练赛的数据,他们的眼位布置、游走路线、甚至技能释放时机,都呈现出一种非传统的、基于概率云模型的优化特征。”
“简单说,他们不再猜‘林辰会怎么做’,而是在计算‘林辰所有可能做法中,概率最高的几种,以及如何最优应对’。”
“有破解方法吗?”林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耳机里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周子墨紧张的呼吸声。“……理论上,除非我们能在战术层面实现完全的随机化,或者……拥有比他们更强大的算力和模型,进行反预测。但短期内,不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就像下棋,对方不仅能看到你的棋,还能看到你未来十步所有可能的走法。”
林辰关闭了录像。他不需要再看下去。对方的武器已经亮出,是阳谋。
他知道自己“静电网”的弱点在哪里了——过于依赖数据模型和最优解推演,一旦模型被反向破解,所谓的“最优解”就会变成对手的陷阱。
“子墨,”林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放弃针对‘星火’新体系的专项破解。”
“啊?那……决赛怎么办?”
“不破解,”林辰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们……‘破壁’。”
“破壁”计划,在接下来四十八小时里,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林辰彻底推翻了为决赛准备的所有既定战术,转而构建一套全新的、基于“动态博弈”和“非理性选择”的战术框架。
他将星耀战队的训练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不再仅仅是游戏内的地图,而是将每个队员的性格习惯、操作偏好、甚至赛场上的微表情和应激反应,都纳入变量。
“阿杰,你习惯在敌方野区刷新前15秒进行视野侦查,这个数据一定被收录了。下一场,我要你随机提前或延后5-10秒,没有规律。”
“老猫,你使用‘诡术妖姬’时,连招顺序87%的情况是WQRE,改。加入无意义的技能取消后摇,或者偶尔反向R起手。”
“下路组合,你们三级那一波对拼的换血模式太固定,加入随机走位和技能交替抗塔。”
他要求队员们打破肌肉记忆,引入不可预测的“噪声”。这导致训练赛成绩一度大幅下滑,队员们叫苦不迭,操作变形,失误频频。
经理老刘急得嘴上起泡,私下找林辰:“林辰,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把队员们擅长的东西都打乱了,万一决赛……”
“没有万一。”
林辰打断他,目光扫过训练室里一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他们建立的,是‘林辰逻辑’下的星耀模型。要打败这个模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星耀’不再是那个模型里的‘星耀’。”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却更加斩钉截铁:“我们要做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变得更‘不可预测’。让那双天上的眼睛,看到一片混沌的迷雾。”
与此同时,国家电竞中心陈指导那边也传来了新的消息。
在收到林辰那份关于“数据与临场平衡”的报告初稿后,陈指导主动打来了电话,语气比之前更加热络。
“林辰啊,报告我看了,很有见地,尤其是关于‘算法无法量化的选手直觉与意志力’那部分,上面很感兴趣。”
陈指导的声音透着赞赏,“决赛好好打,不管结果如何,研讨会都给你留着位置。另外,”
他压低了些声音,“关于你报告中隐晦提到的,可能存在的‘非对称技术介入’竞赛公平性问题,中心内部已经在关注了。有些事,急不来,但未必没有转机。”
这通电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至少表明林辰和他的战队并非孤军奋战,高层已经注意到了某些不寻常的动向。
但远水难解近渴,决赛的压力,仍实实在在压在每一个人肩上。
苏晓夏的恢复进入了一个平稳期。她已经可以不用拐杖短距离行走,虽然步态还有些不稳,但脸上的笑容日渐增多。
她似乎找到了某种与创伤后应激反应和平共处的方式——通过音乐。
她不再仅仅写一些片段,而是开始尝试创作完整的歌曲。林辰公寓的书房里,偶尔会响起她发来的、带着探索意味的旋律小样。
她甚至开始自学简单的编曲软件,遇到难题时会截图发过来问林辰,虽然林辰对此一窍不通,但总能从“结构”、“节奏”、“变量”的角度给出一些让她豁然开朗的奇怪建议。
这天晚上,她又发来一段歌词,是为一首未完成的曲子填的词,名字叫《提线偶》。
歌词里写道:“灯光太刺眼/影子在跳舞/是谁在幕后/牵动我脚步/台词早已写好/笑容早已练熟/可我不愿再做/你手中的提线偶……”
林辰看着歌词,眉头微微蹙起。这歌词里透出的困惑、挣扎和隐约的反抗,似乎不仅仅指向舞台。
他回复:“‘提线偶’的比喻,具体指什么?”
苏晓夏很快回复:“就是……一种感觉。受伤之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操纵着,每一步都有人预先设计好。”
“哪怕是想重新站起来,想唱歌,也会想……这真的是我自己的意愿吗?还是别人(比如那些伤害我的人,或者……甚至是我自己内心的恐惧)在无形中牵着我走?”
她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林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Shadow的警告,想起那双试图建模他思想的眼睛,想起那无处不在的、来自资本和暗处的压力。
“不矫情。”他缓缓打字,“能意识到‘线’的存在,是挣脱的第一步。”
“真的吗?”苏晓夏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认同。
“嗯。比赛里,最怕的不是对手强,而是不知道对手在哪里,用什么方式进攻。”
林辰用着他最熟悉的比喻,“你找到了‘线’,就能顺着线,找到‘提线的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苏晓夏。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我明白了……谢谢你,林辰。我好像……知道下一段该怎么写了。”
决赛前一天,凌晨。
林辰书房的灯还亮着。Shadow的进度条自上次提供米勒博士信息后,再未出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完成了最终版的战术部署,一份充满随机性、甚至有些“反逻辑”的决赛方案。能否奏效,未知,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对抗“预测”的方法。
周子墨发来最后一份情报:“辰神,米勒博士的行程确认,他已抵达本市,入住‘寰宇-闪耀’旗下的酒店。”
“另外,我尝试用另一条路径追查Shadow,发现他最近几次跳板中,有一个节点曾短暂访问过……市天文馆的公开数据库?很奇怪。”
天文馆?林辰心中一动。
米勒博士来自NASA的喷气推进实验室,而Shadow的技术背景也疑似与高精尖领域相关……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他尚未发现的联系?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准备最后检查一遍苏晓夏明天的行程安保——她将作为特邀嘉宾,在决赛中场休息时登台演唱那首《微光》。
这是她伤愈后的首次公开亮相,意义重大,也风险重重。
就在这时,苏晓夏的聊天窗口突然弹了出来,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的截图。
截图里,是一页手写的乐谱草稿,字迹有些潦草,但在谱子边缘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注释:
“C段转调处情绪递进不足,可参考C.M.论文《受众情绪峰值引导》第三章,案例七。”
那笔迹,林辰见过。在陈铭导师批改练习生作业时,在他偶尔随手写的备忘条上。
是陈铭的笔迹。
而注释中提到的“C.M.论文”——陈墨教授?
苏晓夏的信息跟着发了过来,带着震惊和疑惑:“林辰,我刚整理以前的笔记,发现了这个……这是陈铭导师很久以前给我的建议,我当时没在意……这个C.M.,会不会就是……”
乐谱照片,陈铭的笔迹,C.M.的指向……线索似乎又绕了回来,但指向却更加扑朔迷离。陈铭到底是无意提及,还是刻意引导?他和陈墨,以及那个神秘的C.M.,究竟是何关系?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提线的人,也许不止一个。小心你看到的‘真相’。决赛见。”
发信人:Shadow。
灯光下,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Shadow再次现身,决赛前夕,乐谱线索,陈铭笔迹……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的旋涡中心。
而决赛的舞台,似乎不仅是电竞的战场,也即将成为所有谜题交织爆发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