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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里的余温

忆惜泪淼

七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沥青融化的味道,幸福里小区的梧桐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只有藏在叶缝里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声嘶力竭地宣告着盛夏的热烈。李建军把殡仪馆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方向盘烫得几乎握不住,副驾驶座上的陈默正用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刚拆开的乳胶手套包装纸被他揉成了一团,手心的汗洇透了纸团边缘。​

“别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李建军推开车门,热浪瞬间裹了上来,黑色雨靴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鞋底似乎都要粘在水泥地上。他干这行二十三年,从火葬场的焚化工做到遗体接运师,什么样的季节、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每次来这种老小区接独居老人,心里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闷得慌。幸福里是八十年代建的职工家属院,三栋六层楼挤在一块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堆着旧纸箱、破藤椅,还有居民腌咸菜的坛子,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酱菜的咸香。​

社区的王大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看见面包车就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哽咽:“李师傅,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在三楼东户,曾老太…… 唉,前两天我还听见她在阳台唱歌呢,怎么就……”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就抖了,抬手抹了把眼角,眼泪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默跟在师傅身后往上走,楼梯间里又闷又热,他才爬了两层就喘起了粗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台阶上,很快就洇成了一小片湿痕。他去年刚从卫校毕业,本来想当护士,没成想阴差阳错进了殡仪馆。第一次接遗体时,他整整三天没吃下东西,现在虽然比以前镇定多了,但每次走进这种寂静的屋子,还是会觉得后背发紧。​

李建军掏出钥匙 —— 是王大妈提前联系社区物业找来的 —— 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 一声,门开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混着老人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空调,只有客厅窗户敞开着,挂在窗台上的碎花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板擦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矮柜上摆着几盆多肉,叶片饱满翠绿,旁边还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茉莉花。​

曾老太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浅粉色的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双手轻轻放在腿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只是睡着了。李建军先走到床边,弯腰试了试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确认没有生命体征后,才回头对陈默说:“准备铺尸袋。”​

陈默应了一声,从带来的工具箱里拿出蓝色的尸袋,手指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抖。王大妈站在门口,眼睛紧紧盯着床上的刘奶奶,嘴里不停地念叨:“曾老太这辈子苦啊,没结过婚,也没个孩子,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手巧得很,织的毛衣在厂里出了名,退休后就一个人住这儿,平时就种种花、养养草,还经常帮邻居看孩子、缝缝补补。前几天我还跟她一起在小区门口买桃子,她说要给我织双拖鞋,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默听着,心里酸酸的。他想起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一个爱干净、爱热闹的老人,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会把水果洗好摆在盘子里,还会拉着他的手说个不停。他突然明白师傅为什么总说,干这行要带着敬畏心,因为每一具冰冷的遗体背后,都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人生,都藏着无数个温暖的瞬间。​

李建军动作很轻,他先把曾老太的手臂轻轻放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露出老人身上穿的浅紫色棉绸睡衣,睡衣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曾老太生前最爱干净了,衣服每天都换,家里也收拾得一尘不染。” 王大妈在旁边说,“她还爱唱歌,每天早上都在阳台唱老歌,《洪湖水浪打浪》《映山红》,唱得可好听了,小区里的人都爱听。”​

李建军和陈默合力将曾老太抬进尸袋,拉上拉链时,李建军特意放慢了速度,像是怕惊扰了这位爱干净的老人。“动作轻点,别碰着她的胳膊,曾老太这辈子不容易。” 他对陈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收拾完屋里的东西,李建军把曾老太的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本旧相册放进一个信封里。相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夹着刘奶奶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蓝色的工装,梳着齐耳短发,笑容灿烂。李建军把信封交给王大妈:“这些您先交给社区,后续的手续我们会跟社区对接。” 王大妈接过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下楼的时候,太阳还是那么毒,蝉鸣声更响了,吵得人心里发慌。陈默走在后面,看见师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深色的工作服上印出一大片湿痕,他的脚步却依旧沉稳。陈默突然想起第一天来殡仪馆时,师傅对他说的话:“我们接走的不只是遗体,还有活着的人的思念。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稳,每一个动作都要轻柔,不能让他们的念想落空。”​

面包车缓缓驶出幸福里小区,王大妈还站在单元门口挥手,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师傅,您说曾老太走的时候,会不会很孤单?” 陈默忍不住问,他的声音有些低,被车窗外的蝉鸣声盖过了几分。​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孤单肯定是有的,但你看王大妈,还有小区里那些记着她的人,她这辈子虽然没儿没女,但也用自己的方式温暖了很多人,这就不算白来世上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干这行,就是要帮这些老人走得体面一点,让他们带着最后的尊严离开,也让活着的人能安心。”​

车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马路上的汽车来来往往,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陈默看着师傅专注开车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份工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可怕。他想起曾老太屋里的那些多肉,想起窗台上的茉莉花,想起她照片里灿烂的笑容。或许,生命就是这样,即使没有血缘亲情的陪伴,也能通过一个个温暖的瞬间,在别人的记忆里留下痕迹,就像盛夏里的蝉鸣,虽然短暂,却能让人记住整个夏天的热烈。​

回到殡仪馆时,天已经有些擦黑,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李建军把车停好,对陈默说:“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陈默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师傅叫住。“明天咱们去给曾老太选个好点的骨灰盒,要浅粉色的,她生前不是喜欢粉色吗?再给她带一束茉莉花,她肯定喜欢。”​

陈默看着师傅,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知道,师傅不是在完成一项简单的工作,而是在守护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在传递一份无声的温暖。在这个看似冰冷的行业里,正是因为有师傅这样的人,才让那些孤独的生命,在最后一程,也能感受到人间的温情。​

夜幕慢慢降临,殡仪馆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陈默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着刘奶奶,想着王大妈,想着师傅说的话。他突然明白,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是否有子女陪伴,不在于活了多久,而在于是否被人记住,是否温暖过别人。那些曾经用善意对待世界的人,即使离开了,也会像盛夏里的余温,留在人们的心里,久久不会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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