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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尘与血

冰融之时

万载玄冰窟,是连时间都被冻结的领域。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宰,浓稠得如同实质。寒气并非流动,而是凝固,化作乳白色的雾霭,终年缠绕着洞窟内嶙峋参差的冰柱,攀附上四壁倒悬的、犹如巨兽獠牙般的剔透冰棱。地面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穹顶那些千年不化的森然冰锥,彼此映照,仿佛延伸向无尽的寒冷深渊。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甚至没有生命呼吸的微响,唯有那能瞬间泯灭凡人神魂、冻结灵气的酷寒,永恒驻留,将一切生机都镇压在绝对的静默之下。

冰窟最深处,那方巨大的、由万年寒玉髓雕琢而成的冰台,是这片绝对死寂的核心。一点幽蓝的光芒,在冰台中心寂寥地明灭,如同沉睡古神冰冷的心跳。

光芒的源头,是一道素白的身影。

离尘仙尊。

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畏的名号。玄冰天宗的定海神针,执掌无情道,传闻其心早已淬炼得比这万载玄冰更硬,更冷,剔除了所有人性的微澜。他在此闭关已逾十载,纹丝不动,仿佛已与这玄冰窟融为一体,成了另一尊更宏伟、更冰冷的自然造物。

雪白的长发未束,如流泻的冰瀑,迤逦地铺散在冰台之上,几缕发丝拂过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他的面容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世俗审美、近乎道韵的完美与疏离。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敛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波动。周身缭绕着极淡的冰寒灵气,使得他周遭的空气微微扭曲,光晕朦胧,更添几分不似尘寰中人的虚幻感。

无情道,断情绝欲,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便是这句话最极致的体现。

然而,就在今日,这亘古的平衡,被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打破了。

或许是从冰窟顶端剥落的一粒雪屑,带来了外界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扰动;或许是玄冰天宗护宗大阵运转时,气机牵引下产生的细微偏差;又或许,只是那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劫数,终于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此,叩响了冰封的门扉。

冰台上,那尊完美的“玉像”,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眉心那一点细微的蹙起,如同冰封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看不见的石子,漾开一圈转瞬即逝的波纹,旋即又恢复了绝对的平整,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光影开出的残忍玩笑。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引动了冥冥中的气机——

“嗡——!”

一声低沉、带着不祥颤音的轰鸣,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猛地从冰窟之外传来,蛮横地穿透了厚重无比的玄冰壁垒,悍然撞碎了此地维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

紧随其后的,是护宗大阵光幕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以及从远方滚滚而来、愈发清晰的爆裂轰鸣、灵力对撞的巨响、还有夹杂其中的、短促而凄厉的叱喝与惨嚎。

玄冰天宗,遇袭!强敌来犯!

冰台之上,离尘仙尊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者心生寒意的眼眸。色泽是极淡的琉璃灰,本该蕴藏着天地初开的朦胧与柔和,此刻却只有一片空茫的冷寂。仿佛将整个玄冰窟亿万年的严寒都浓缩、沉淀在了眼底深处,冻结了所有属于“人”的温度与情感。他“看”向外界的纷扰与杀劫,没有惊怒,没有诧异,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波澜,只是纯粹地、客观地“映照”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身周那幽蓝的光芒骤然大盛,冰寒灵气如沉睡的凶兽苏醒,咆哮着汹涌而出,整个玄冰窟内的温度瞬间又骤降数倍,连空气都发出了被冻结的细微“咔嚓”声。

下一瞬,素白身影已自冰台上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只余下那方巨大的寒玉冰台,以及其上似乎能延续到世界尽头的森冷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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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天宗,山门之外。

昔日琼楼玉宇、冰雕雪砌的仙家胜境,此刻已彻底沦为血腥炼狱。

护宗大阵的光幕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其上裂纹如同丑陋的蜈蚣,疯狂蔓延。各色法宝绽放的豪光、修士催动的灵诀、魔道掀起的污秽血煞,在空中疯狂地对撞、撕扯、炸开,将原本澄澈的天空染得光怪陆离,爆鸣声震耳欲聋。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逸散的纯净灵气、阴邪魔气粗暴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作呕的污浊风暴,席卷每一个角落。

身着玄冰天宗雪白服饰的弟子与长老们,正与无数裹挟在黑红魔气中的身影殊死搏杀。魔道修士手段狠辣诡谲,悍不畏死,往往出手便是夺命杀招,阴雷、毒火、噬魂幡……种种歹毒法器层出不穷。玄冰天宗弟子功法正统,根基扎实,冰系法术施展起来,冰棱如雨,寒气成域,但在对方有备而来、如同狂潮般的突袭之下,依旧显得左支右绌。不断有弟子惨叫着从空中坠落,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雪雁,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与晶莹的冰岩上,红与白交织出触目惊心的残酷画卷。

高空之中,数道气息磅礴如渊的身影正在激烈碰撞,那是双方元婴乃至化神期顶尖力量的战场。每一次交手都引得风云变色,空间震荡,逸散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利刃,将下方本就狼藉的地面切割得更加破碎。

而在这片混乱战场的边缘,靠近一处因剧烈震动而崩裂的冰崖下方,一个少年蜷缩在巨大的冰块残骸与尸体堆积出的狭窄缝隙里,浑身浴血,气息奄奄。

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尚带稚嫩,此刻却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稀烂,鲜血混着冷汗和污迹不断淌下。身上那件标识着杂役弟子身份的、最粗劣的灰布衣衫,早已被撕裂成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致命的一处在腹部,几乎被某种魔物的利爪掏穿,暗红色的魔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在伤口边缘缠绕、蠕动,不仅阻止着伤口的愈合,更在疯狂地吞噬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带来蚀骨灼心的剧痛。

他叫谢爻,一个在玄冰天宗最底层挣扎求存的杂役弟子。灵根斑驳,资质低劣到连外门考核都无法通过,平日里干的都是挑水、劈柴、清扫冰阶最脏最累的活计,连那些趾高气扬的外门弟子都可以随意驱使、呵斥,甚至欺辱。此番魔道突袭,宗门大乱,他这样的杂役更是无人理会。他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做出,便被一道横扫而来的、元婴修士交手逸散的魔功余波扫中,重伤濒死。

冰冷的寒意从身下的冰面,从狰狞的伤口,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入,与体内那肆虐的魔气交织在一起,共同蚕食着他的生命。视线开始模糊、发黑,耳边的喊杀声、爆炸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死亡的阴影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带着令人绝望的重量,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不想死。

他还有血海深仇未报,还有太多的不甘未曾平息,还有……很多地方未曾去看过。

可在这毁天灭地、高阶修士都自身难保的战局中,谁会在意一个蝼蚁般的、卑贱的杂役弟子的生死?他的存在,他的挣扎,他的绝望,在这宏大的杀戮背景下,渺小得可笑,微不足道得令人心酸。

意识沉浮之际,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徒劳地望向那片混乱、血腥、象征着最终绝望的天空。

也就在这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骤然凝滞、拉长。

漫天飞舞的血珠、爆裂的灵光、扭曲的人影、崩碎的冰晶……所有的一切,都在某种无形的、浩瀚无匹、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拂过之下,骤然停顿了一瞬,仿佛一幅被定格的、残酷而华丽的画卷。

一道素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战场上空,不高,却仿佛立于万仞之巅,超然物外,俯瞰着脚下这片血腥尘寰。

离尘仙尊。

他来了,却又像是根本没有踏入这片污秽之地。周身自然缭绕的极致寒意,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绝对领域,将他与周遭的惨烈景象彻底隔绝开来。纷飞的血雨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悄然冻结成一颗颗细小的红色冰晶,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凄艳的红雪;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浪,似乎也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冰寒屏障,传到他耳中的,或许只是一片模糊的、无关紧要的嘈杂。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正在与宗门长老缠斗的、气息凶戾的魔道巨擘,仿佛那些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战斗,在他眼中与孩童嬉闹无异。那双琉璃灰的空冷眼眸,只是平淡地、毫无焦点地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如同至高神祇漫不经心地巡视着与自己无关的炼狱,目光所及,唯有绝对的冰冷与漠然。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理由,他的目光,在扫过那片崩裂的冰崖时,微微一顿,落向了那个蜷缩在冰渣与血污之中,几乎与死亡融为一体的、渺小的杂役少年。

谢爻对上了那道目光。

冷。

无法形容的冷。

比身下万载寒冰更刺骨,比腹部魔气侵蚀更锥心,比死亡本身的拥抱更令人绝望。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探究,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看见”一个生命垂危之人时应有的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漠然地,落在了“这里”,落在了他这个“存在”上。

像是在看一块碍眼的石头,一截即将腐朽的枯木。

可就是这道目光,让谢爻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残破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引发一阵剧烈的痉挛。

那是……离尘仙尊?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敬畏议论中,高踞云端,连内门精英弟子都难得一见,对他而言更是遥不可及如同日月般的存在?他怎么会……看到这里?看到如此卑微、如此不堪的自己?

巨大的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剧痛和濒死的绝望。

然后,在谢爻涣散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神色的视线中,高空之上那道素白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只是袖袍随意地、漫不经心地一拂。

一道凝练至极、微细如发丝、几乎与背景的混乱光芒融为一体的幽蓝寒光,如流星坠地,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射向谢爻所在的方位。

不是疗愈的灵诀,不是温暖的生机,不是救赎的圣光。

是比这战场任何一处都更纯粹、更极致、更绝对的——冰寒杀意!

谢爻绝望地、认命地闭上了眼。果然……是了结么?像随手拂去一粒沾染在衣袍上的尘埃那样,清除掉他这碍眼的、不该存在于视线范围内的污点……这样也好……至少,是死在这位至高存在的手中,总比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泥泞与血污里要……

预想中肉身崩灭、神魂俱散的终极痛楚并未传来。

那缕幽蓝寒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他腹部的恐怖伤口,没有带来任何冲击力,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然而,下一刻——

一股无法言喻的、仿佛能瞬间冻结灵魂、冰封时空的极致酷寒,自伤口处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冲刷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那原本疯狂侵蚀他生机的暗红魔气,在这绝对零度般的寒意冲击下,竟发出了细微的、如同千万片玻璃同时碎裂般的“咔嚓”声,瞬间被冻结、瓦解、净化、湮灭!

魔气的侵蚀,停止了。

纠缠不休的剧痛,消失了。

但同时,那股“救命”的寒意,也毫不留情地展现出了它最本质的、毁灭性的一面。它开始霸道地冻结他的血液,凝固他的真元,冰封他的经脉,甚至……开始侵蚀他那刚刚从魔气折磨中解脱出来、却脆弱不堪的魂魄!

极致的痛苦,从一种灼热撕裂的形态,骤然切换成另一种更尖锐、更彻底、更令人绝望的——绝对寒冷。

冷。

好冷。

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从灵魂本源散发出来的冷。比死亡,更冷。

谢爻的身体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坚硬的白霜,眼睫毛和发梢都挂上了冰凌。意识在这绝对寒冷的折磨下,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思维停滞,唯有那无边无际的“冷”的感觉,占据了一切。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那永冻的、没有任何光与希望的黑暗深渊的前一瞬,一点微弱的、几乎被这无垠严寒完全掩盖和抹杀的异样触感,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丝浮木,穿透了那令人麻木的冰冷壁垒,顽强地、尖锐地,落入了了他即将涣散的感知。

那是在那道幽蓝寒光没入他身体,他因极致寒冷而剧烈痉挛、生命体征骤降到谷底的刹那——

离尘仙尊拂出的、那凝聚着足以冰封山河、寂灭万物力量的修长指尖,在无人可见的、看似完美无瑕的虚空轨迹中,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极其细微。

细微到如同静夜落雪,细微到如同心弦崩断的前兆,细微到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发生过。细微到连施法者自身,那具早已修炼得心如冰镜、万念不起的躯壳,或许都未曾察觉到这微不足道的生理异常。

但那一下颤抖,却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带着某种诡异温度的闪电,悍然劈开了谢爻被冻得几乎麻木、即将永恒沉寂的意识深处,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灼热的印记。

他……在抖?

为什么?

是因为施展这精妙到毫巅、需以极寒之力净化魔气的法术,所必然带来的、微不足道的灵力反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某种……连这位无情仙尊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或者不愿承认的……东西?

这个荒谬的、没有任何依据的、甚至带着大不敬意味的念头,如同最后一颗在暴风雪中顽强闪烁的火星,微弱,却带着某种颠覆性的力量,在谢爻彻底熄灭的意识黑暗中,猛地、鲜明地、疯狂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无边无际的、更加沉重的冰冷与黑暗,如同万丈海啸,轰然拍下,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感知。

世界,归于死寂。唯有那缕源于指尖微颤的疑窦,如同不化的种子,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等待着未知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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