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手做局

第十三章 联手做局

与沈屹达成那脆弱的合作协议后，柳枝巷小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林宏那边依旧龟缩不出，赵王府也再没有派什么典簿、长史之类的官员上门，连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严密监视感，似乎都淡化了许多。但林薇薇知道，这平静的海面下，暗涌只会更加湍急。

沈屹承诺的联络人，在三天后的傍晚悄然出现。那是一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在柳枝巷附近叫卖些针头线脑、小孩玩意。在经过林薇薇院门时，他仿佛不经意地将一个揉皱的纸团丢在了门缝边。

小昭按照林薇薇的吩咐，时刻留意着门外动静，很快便将纸团捡了回来。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孩童涂鸦的字迹：“城西，永丰粮行，钱有财，疑与王府暗通，查资金异常。”

信息简洁到近乎吝啬，却指明了目标、地点和调查方向。这既是沈屹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也是一次试探，试探她的能力，也试探她的诚意。

林薇薇看着纸条，沉吟片刻。永丰粮行，她有些印象，是金陵城西一家规模中等的粮商，名声不算显赫，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恶迹。钱有财……应该就是东家。与王府暗通？资金异常？

她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与赵王有关。沈屹这是在借她的手，去挖赵王的墙角，或者说，查找赵王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资金渠道。

“小姐，我们……真的要帮沈公子查这个吗？”小昭有些不安地问道。在她单纯的认知里，牵扯到王爷和锦衣卫，都是天大的麻烦。

“不是帮，是合作。”林薇薇纠正道，眼神冷静，“我们现在和他算是在一条船上，至少暂时是。帮他，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她顿了顿，解释道：“赵王若真通过这粮行转移资金或做别的勾当，我们查出来，等于抓住了赵王的一个把柄。沈屹能用这个把柄对付赵王，我们……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用它来保护自己。”

小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下里的几天，林薇薇并没有亲自出面，也没有让小昭去冒险打探。她通过盐罐，换取了一些在这个时代相对常见，但品质极佳的江南新米和几匹上等松江棉布。然后，她让小昭以“林氏商行”（她新想出的一个幌子）采购管事的名义，去了永丰粮行，表示东家欲大量采购优质米粮和布匹，用于年底犒赏伙计，询问钱掌柜能否提供，并隐晦地表示，若价格合适，可长期合作，且偏好现银结算。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商业接触。钱有财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灵活，见小昭虽年纪小，但谈吐清晰，要求明确，且背后东家似乎财力不俗（能大量采购且用现银），便热情接待，展示了样品，并报出了价格。

林薇薇仔细分析了小昭带回来的信息：永丰粮行的米价和布价，相比市场同类品质的货物，略微偏低，但尚在合理范围内。然而，当小昭试探性地问及若一次采购五百石以上，能否再优惠，并表示可以全额支付现银时，钱有财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是欣喜，反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为难？

这很反常。对于粮行来说，大宗采购、现银结算本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为何会为难？

林薇薇让小昭又去了两家规模相当的粮行进行询价对比，发现永丰的价格确实偏低，尤其是在大宗采购上，让利空间似乎比其他家要小，仿佛并不急于做大宗现银生意。

“除非……他的粮食和资金，另有更重要的去处，或者，他不敢接收来历不明的大额现银？”林薇薇若有所思。

她让小昭暂停了与永丰的接触，转而开始留意与永丰粮行有生意往来的其他商户。几天后，小昭从一个经常给各家商铺送酱菜的小贩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永丰粮行近半年，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批粮食，不在铺面零售，而是半夜由一些陌生的、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力工的人来运走，目的地不明。而且，永丰最近似乎还在暗中收购一些品质不算顶好、但数量不小的陈米。

半夜运粮？收购陈米？这更蹊跷了。优质新米不以合理价格大力促销，反而囤积或秘密运走，还收购口感较差的陈米？这不符合商业逻辑，除非这些粮食的用途，并非为了赚钱，或者，不是为了正常的市场销售。

林薇薇将收集到的这些零碎信息，加上自己的分析和推测，同样用匿名的、只有她和沈屹联络人才能看懂的暗记方式，传递了回去。

她不知道这些信息对沈屹有多大用处，她只是完成了“合作”中自己这一部分的工作。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沈屹那边的行动如此之快，而且，一个新的危机，正借着永丰粮行这个由头，向她扑来。

几天后，那个货郎联络人再次丢进一个纸团，上面的信息更简短：“钱有财受指，欲以次充好，坑你巨款。将计就计。”

林薇薇心中一震！赵王那边反应过来了？是因为她调查永丰引起了警觉，还是单纯地想报复沈屹的阻拦，顺便把她这个“不听话”的钉子拔掉？钱有财竟敢设局坑她？

她立刻明白了沈屹“将计就计”的意思。这是要她配合，反过来给钱有财乃至其背后的人下一个套！

很快，钱有财竟主动派了个伙计来找小昭，语气热络，说东家考虑再三，觉得“林氏商行”实力雄厚，诚意十足，愿意以极其优惠的价格，提供一批上等米粮和布匹，希望能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并邀请“林管事”三日后去粮行详谈，查验货物，敲定契约。

鱼儿上钩了。

三日后，林薇薇精心准备了一番，她没有亲自去，依旧让小昭出面，但暗中做了周密安排。小昭怀里揣着足够的“定金”银票（其中大部分是沈屹暗中提供的“道具”），带着两名沈屹安排的、扮作伙计的精干校尉，来到了永丰粮行。

钱有财果然准备充分。仓库里堆放着不少麻袋，他随手打开几袋，里面确实是雪白饱满的上等粳米。布匹也都是光滑厚实的松江棉布。他指着那些货物，口若悬河地保证品质，并给出了一个确实低到令人心动、几乎亏本的价格。

“钱掌柜，这价格……当真？”小昭按照林薇薇事先的教导，故作惊讶和心动。

“千真万确！”钱有财拍着胸脯，“只要贵行现银充足，我们立刻就可以签契约，交付第一批货物！”

他急于促成交易的态度，更加印证了这是一个陷阱。

小昭装作犹豫片刻，然后“咬牙”道：“好！我们东家说了，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这是定金！”她掏出那一叠银票。

钱有财眼中闪过贪婪和计谋得逞的喜色，正要伸手去接——

“慢着！”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从仓库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沈屹穿着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带着几名目光锐利的锦衣卫校尉，大步走了进来。他面色冰冷，目光如电，直接扫向钱有财和那满仓的“货物”。

钱有财看到沈屹和他身后的锦衣卫，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沈……沈千户！您……您怎么来了？”

“本官接到线报，称你永丰粮行以次充好，企图欺诈商户，特来查验！”沈屹语气森然，不容置疑。他一挥手，“给我查！”

几名校尉立刻上前，不是去检查钱有财展示的那几袋米，而是直接走向仓库深处，用刀划开那些堆放在里面的、未曾打开的麻袋。

麻袋划开，里面露出的，根本不是雪白的上等粳米，而是颜色发黄、甚至带有霉味的陈米、糠麸，还有一些干脆就是沙土充数！那些布匹，下面也多是些以次充好的劣质货色！

“这……这不可能！”钱有财魂飞魄散，嘶声叫道，“明明是上等好米！怎么会……”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沈屹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刺向钱有财，“说！是谁指使你设局坑害‘林氏商行’的？你与赵王府，又有何勾结？近期那些半夜运走的粮食，又流向何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钱有财心上。他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在锦衣卫的威压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是……是王府的孙典簿……是他逼我这么做的！他说……说只要坑了这林氏商行，让她们血本无归，就……就免了我之前的亏空，还给我一条新的财路……那些粮食……大部分也是……也是暗中运往王爷的别庄和……和一些……地方卫所……”

他断断续续地招供，虽然话语模糊，但关键信息已然清晰——赵王不仅指使商业欺诈进行报复，其私下调动粮食的行为，更是触及了朝廷敏感的神经（藩王私下结交卫所军官乃大忌）。

沈屹面无表情地听完，下令：“将钱有财及其一干人等，全部锁拿带走！查封永丰粮行，所有账册，一并收缴！”

一场原本针对林薇薇的阴谋，在沈屹和她默契的“联手做局”下，被彻底粉碎，反而成了斩向赵王势力的一把利剑。虽然钱有财的供词未必能直接扳倒赵王，但足以让他灰头土脸，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同时也暴露了他一些不法的勾当。

混乱中，小昭悄悄退到一旁，将那张作为“道具”的巨额银票完好无损地收了起来。两名扮作伙计的校尉也对她微微颔首，悄然离去。

林薇薇在柳枝巷小院得到小昭带回来的消息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虽然是与虎谋皮，但沈屹展现出的能力和效率，以及在那冰冷外表下隐约的“守信”，让她对这脆弱的合作关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信心。

而沈屹回到衙署，看着下属整理的关于永丰粮行和钱有财的初步口供，冷峻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林薇薇传递回来的信息准确，临场配合也恰到好处，这份敏锐和冷静，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个女子，似乎总能给他带来一些……意外。

他提笔，在一份新的卷宗上写下：“目标林氏，可用。然，其智近妖，其物不凡，需严控，慎用。”

合作已然开始，彼此利用，彼此防备，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因为一次次成功的配合，将那根联系的线，缠绕得更加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