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注视

柳枝巷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在林薇薇的有意引导下，扩散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远。

“划火成焰”的故事经过口耳相传，越发神乎其神，有人说那林小娘子是得了海外仙人的点化，手指一点便能生出不灭真火；也有人说她卖的“琉璃雪”并非凡间盐巴，而是仙家炼丹遗落的霜晶，食之可强身健体。尽管林薇薇和小昭对外一律坚称只是“海外奇技”与“番邦特产”，但“林氏珍玩”蒙上的那层神秘面纱，却愈发引人探究。

名声带来的最直接好处，便是生意的显著增长。不再仅仅依赖凝香斋的引荐，开始有一些家境殷实、消息灵通的商户或是家中管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着找上门来。所求之物也不再局限于女眷喜欢的镜子和香露，那便捷的“蓬莱火”（火柴）、纯净的“白糖”、甚至坚韧锋利的“精钢剪”（不锈钢剪刀）都成了抢手货。

林薇薇严格控制着出货量和频率，坚持“预订”模式，价格也维持在高位。物以稀为贵，越是难以到手，越能激发人的购买欲。她深谙此道。

赚取的银钱如流水般涌入，她留下部分作为生活和应急储备，其余大部分都再次投入盐罐，换取更多样的货物，甚至开始尝试换取一些这个时代可能存在、但品质远胜的物件，比如上等的朱砂、纯度更高的硫磺和硝石（小心翼翼地以“海外矿物”名义），以及一些关于基础化学、植物学的现代科普书籍的影印本（她将其视为“海外奇书”，自己偷偷研读）。她在为未来可能遇到的更大风浪做准备，知识是她除了盐罐外，最可靠的武器。

小昭在忙碌中飞速成长，俨然成了“林氏珍玩”不可或缺的二把手。她不仅将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与各色人等的交道也打得越发娴熟，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林薇薇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开始教她更多的东西，包括一些简单的文字和算术。

然而，表面的顺风顺水下，暗流愈发汹涌。

林宏果然没有再来硬的。锦衣卫那看似不经意的“关心”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他头顶，让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使用暴力手段。但他并未死心。他动用了更多的人脉和金钱，更加细致、隐蔽地调查林薇薇的一切。他派出的眼线几乎日夜不停地盯着柳枝巷的那个小院，记录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试图找出那“海外奇货”的真正来源。他甚至开始暗中接触那些从林薇薇这里买过货的商户，威逼利诱，想从他们口中套出关于货物品质和来历的更多细节。

这些动向，自然没有逃过另一双更加专业、也更加冷酷的眼睛。

……

锦衣卫南京衙署内，一份更为详尽的卷宗摆在了沈屹的案头。

烛光跳动，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着纸页，上面记录着林薇薇近期的所有动向：出货种类、数量、价格估算、接触人员名单，以及林宏那边愈发频繁和隐秘的调查动作。

“白糖……蓬莱火……精钢剪……”沈屹轻声念着这些古怪的名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种类繁多，质地均远超我朝工艺，且从未在市面上流通过类似之物。”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下属，“依旧没有番商接触的痕迹？”

“回大人，绝对没有。”下属回答得斩钉截铁，“目标深居简出，除了那个叫小昭的丫鬟外出采买和接洽生意，她本人极少露面。所有货物似乎都存储在那小院中，但属下等仔细排查过，那院子并无地窖或大量仓储的痕迹，其货物来源……如同凭空出现。”

凭空出现？沈屹的指尖在“精钢剪”三个字上轻轻敲击。这种坚韧锋利、不易锈蚀的钢铁，若是用于军械……他眼神微凛。

“林宏那边呢？”

“林宏似乎忌惮我卫所之前的‘提醒’，已不敢再用强。但其调查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深入。他似乎坚信林薇薇掌握了一条秘密的供货渠道，并试图找出这条线，据为己有。”

沈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贪婪蒙心，愚不可及。”他顿了顿，问道，“依你看，这林薇薇，是何来历？”

下属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此女行事章法奇特，不似寻常商贾。其货物闻所未闻，营销手段亦十分老辣（如限量、预订）。面对地痞逼门，能临危不乱，以奇物破局，扭转舆论……其心性、智谋，绝非一个普通孤女所能及。属下……看不透。”

“看不透……”沈屹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林薇薇的名字。一个父母双亡、家产被夺的孤女，在绝境中不仅翻身，还能在短时间内经营起这样一门隐秘而利润惊人的生意，手握诸多不可思议之物……这背后，绝不仅仅是“运气”二字可以解释。

是前朝遗孤？还是与海外某股隐秘势力有所牵连？或者……真如市井流言所说，身负某些奇异的传承？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引起锦衣卫的重视。金陵城乃大明留都，权贵云集，暗流涌动，任何不可控的因素，都必须置于监控之下。

“加大对林薇薇的监视力度。”沈屹下令，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仅要盯紧她本人和那个丫鬟，所有与她接触过的人，都要详加排查。重点是……查找任何可能与海外势力，或……前朝余孽有关的蛛丝马迹。”

“是！”下属凛然应命。

“至于林宏……”沈屹眼中闪过一丝厌弃，“暂且留着。有他在前面蹦跶，或许能帮我们试探出更多东西。必要时，可以再‘提醒’他一下，让他安分点，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下属退下后，沈屹独自坐在书房内，久久未动。他拿起案几上另一份密报，那是关于近期金陵城内几股暗流涌动的汇总，其中提到了某些藩王与江南士绅过从甚密，以及海外走私活动似乎有重新活跃的迹象。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薇薇，和她那些来历不明的“海外奇物”，会不会与这些暗流有所关联？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南柳枝巷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落在那座安静的小院中。夜色深沉，那个叫林薇薇的女子，就像一颗突然坠入棋盘的陌生棋子，她的出现，是否会影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他有一种预感，关于这个女子的秘密，恐怕比他目前所看到的，还要深得多。而揭开这个秘密，或许会牵扯出更大的风波。

……

柳枝巷小院内，林薇薇对此一无所知，但她并非全无感觉。

她能隐约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不同于林宏派来的那些笨拙眼线，这种窥视更加隐蔽，更加专业，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让她脊背时不时泛起一丝凉意。

她知道，这很可能来自官方，来自那个只在第一章结尾惊鸿一瞥的锦衣卫。

“小昭，最近出门，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晚饭时，林薇薇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昭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巷子口多了两个卖杂货的生面孔，生意好像也不怎么好，但总在那儿。还有，上次我去给西街张府送镜子，感觉好像有人远远跟着，我绕了几条巷子才甩掉。”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林薇薇心中了然。果然，锦衣卫的监视升级了。这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拿出这么多超越时代的东西，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以后出门更要加倍小心。”林薇薇叮嘱道，“我们的货物，对外只说是一个神秘的海外番商‘波斯大胡子’不定期供货，我们只是代售，不知其根底。无论谁问，都这么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姐！”小昭用力点头。

夜深人静，林薇薇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看似普通的盐罐。这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隐患。

锦衣卫的注视，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必须更加谨慎，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但同时，她也不能因噎废食。财富和势力，是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得加快步伐了……”她低声自语。仅仅靠零售这些“奇物”积累资金太慢了，而且目标太大。她需要找到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甚至能与某些权势人物搭上线的商业模式。

她想到了之前换来的那些关于矿物和基础化学的知识，想到了那几罐煤油，想到了被沈屹注意到可能性的“精钢”……

或许，她可以尝试走“技术”路线？提供一些超越这个时代，但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这需要契机，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展示”机会。

而她知道，在这个漩涡渐深的金陵城，机会，往往与危险相伴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