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暴雨连下了三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沈亦白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破了出租屋的浓黑。
“第四医院急诊科,速来。” 发信人是急诊科护士长陈姐,九个字像淬了冰,让他瞬间从浅眠中弹起。作为市心理卫生中心最年轻的主治医生,他接过不少急诊转诊的重症病例,但陈姐从未用这种急促的语气催过他。
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沈亦白甚至没顾上换睡衣——蓝白条纹的裤腿扫过玄关的鞋架,拖鞋踢飞了半米远。楼下的共享汽车只剩最后一辆,雨刷器疯狂摆动,却挡不住倾盆而下的雨水,车灯劈开雨幕,在柏油路上划出两道晃眼的光带。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脑海里反复闪过陈姐之前提过的名字:阮星辰。
一个在抑郁症泥潭里挣扎了三年的女孩。
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钻进鼻腔里泛着冷意。分诊台后,陈姐朝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角落的观察床。沈亦白顺着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女孩蜷缩在床角,身形瘦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领口沾着暗红的血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无菌纱布,渗出的血渍已经干涸,在白色布料上晕开不规则的斑块。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阮星辰,二十六岁, tonight 吞了三十片阿普唑仑,割腕用的是美工刀,伤口深达两厘米,桡动脉差点破了。” 陈姐递过来的病例本上,字迹潦草却清晰,“室友加班回来发现她倒在卫生间,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洗了胃,缝了八针,暂时脱离危险,但情绪很不稳定。”
沈亦白走到床边,放缓了脚步。雨声敲打着急诊室的玻璃窗,哗啦作响,却盖不住女孩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骨清秀,鼻梁小巧,嘴唇却毫无血色,干裂得起皮。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此刻却像被泪水粘住,轻轻颤动着,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黑,没有任何光亮,仿佛把整个宇宙的荒芜都装了进去。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虚无,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阮星辰?” 沈亦白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我是沈亦白,从今天起,我是你的心理医生。”
女孩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指甲缝里嵌进了床单的纤维。沈亦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她听雨声。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唯独这个角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只剩下沉默和无边的暗。
他注意到她手边掉落的一个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素描本。沈亦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翻开的瞬间,呼吸一滞。
本子里画满了星星,却没有一颗是亮的。有的被涂黑,有的被划上无数道裂痕,有的旁边写着细碎的字,字迹娟秀却带着颤抖:“为什么星星也会熄灭?”“我好像撑不下去了。”“活着真累。”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女孩,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漫天破碎的星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你的本子吗?” 沈亦白轻声问,把素描本递到她面前。
女孩的睫毛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里积着未干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素描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没有去接本子,只是盯着沈亦白的眼睛,那片死寂的黑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是在打量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来?”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我不需要医生,也不需要治疗。”
“我不是来‘治疗’你的。” 沈亦白放下素描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而温和,“我只是来看看,那个能画出破碎星光的女孩,是不是愿意给这个世界,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女孩死寂的心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沈亦白没有上前安慰,只是保持着距离,无声地传递着陪伴的信号。他知道,对于重度抑郁患者来说,过度的热情只会让她们退缩,此刻,沉默的守护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这时,护士端着输液盘走过来,准备给阮星辰换液。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沈亦白注意到,她的手臂上不仅有新鲜的伤口,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旧疤痕,像一道道狰狞的印记,记录着她无数次与绝望的对抗。
“疼吗?” 他轻声问。
阮星辰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比心里的疼,轻多了。”
沈亦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见过太多抑郁症患者,他们外表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而阮星辰,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心底,用沉默和自我伤害来对抗,像一朵在黑暗中独自枯萎的花。
“你知道吗?” 沈亦白拿起那本素描本,指着最后一页的画,“破碎的星光,也是光。它或许不完整,或许很微弱,但只要没有彻底熄灭,就有重新亮起来的可能。”
阮星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他。雨水还在不停地下,急诊室的灯光依旧刺眼,但她的眼底,那片死寂的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沈亦白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在隔壁诊室等你。等你愿意说话了,或者只是想有人陪着,都可以来找我。” 他没有强迫她立刻接受治疗,只是留下了一个选择,一个通往外界的缝隙。
走出观察室,陈姐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这姑娘不容易,原生家庭挺糟的,父母重男轻女,她赚钱供弟弟上学,去年又被相恋五年的男友劈腿,工作还被同事排挤,所有糟心事都堆一块儿了。”
沈亦白抿了一口咖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他看向观察室的方向,女孩又蜷缩回了床角,只是这一次,她的手轻轻放在了素描本上,指尖拂过那些破碎的星光。
凌晨五点,雨势渐小。沈亦白坐在隔壁的诊室里,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输入“阮星辰”三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备注:“需建立安全联结,引导主动求助,修复创伤认知。”
突然,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亦白抬头,看见阮星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沾血的衬衫,手腕上的纱布格外显眼。她的头发已经半干,眼神依旧黯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试探。
“我……”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依旧沙哑,“我想知道,破碎的星光,真的能重新亮起来吗?”
沈亦白站起身,朝着她笑了笑,眼底带着温柔的坚定:“能。只要你愿意,我们一起等。”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急诊室的地板上,映出一道浅浅的光痕。阮星辰看着那道光,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迟疑地迈开脚步,走进了诊室。
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但这一刻,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而沈亦白知道,这场救赎与被救赎的旅程,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丝光,不让它被风雨熄灭,直到有一天,那些破碎的琉璃星光,能重新汇聚成璀璨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