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海棠宫彻底笼罩。廊下的宫灯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纸灯罩，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却照不进殿内半分暖意。
糯糯坐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诗经》，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书页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的字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指甲几乎要嵌进纸缝里 —— 她太清楚沈寒墨的习惯，每到夜晚，这座华丽的牢笼就会变成他宣泄掌控欲的舞台，而她，只能被迫扮演那个任他摆布的角色。
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涌了进来，让糯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就看到沈寒墨站在殿门口，玄色锦袍的下摆沾着些许夜露，领口处还隐约能看到一丝暗红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某个充满杀戮的地方过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她，只是站在殿中央的阴影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地锁住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 有压抑的怒火，有刻意的冷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试探她反应的期待。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片刻，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沈寒墨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寒墨跟朕来。
糯糯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反抗的资格。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时，膝盖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
她跟着沈寒墨走出殿门，廊下的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极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平等的关系。
宫门外，一辆黑色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身蒙着厚重的黑布，连车轮都裹着棉絮，行驶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车夫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散发着小心翼翼的敬畏。
沈寒墨伸手，想要扶她上车，糯糯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寒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没有发作，只是转身率先踏上马车。
糯糯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裘垫子，角落燃着一小炉暖香，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 这温暖太过刻意，反而像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人不寒而栗。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路，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糯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试图从颠簸的节奏中猜测目的地，可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马车轮轴转动的细微声响，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突然停下，车夫轻声禀报：“陛下，到了。”
沈寒墨率先下车，然后转过身，对着车厢里的糯糯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沈寒墨下来。
糯糯深吸一口气，弯腰走出车厢。
刚站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铁锈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 这是皇宫深处的刑场，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此刻却被几盏惨白的灯笼照亮，地面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暗红血迹，凝结成一块块黑褐色的印记。
几个熟悉的身影被绑在刑场中央的木桩上，他们都是曾经在代府当差的旧部 —— 有看着她长大的张管家，有教她骑马的李护卫，还有总是偷偷给她塞糖吃的王嬷嬷。
此刻，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代妤诺这是……
糯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都是代府最忠诚的仆人，他们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沈寒墨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牢牢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拉着她走上刑场旁的高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刑场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高台上还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刽子手，他们手中的大刀闪着冰冷的寒光，在惨白的灯笼光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光泽。
沈寒墨他们都是代府的人，当年跟着代景淮出生入死。
沈寒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放大的残忍，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割开她的伤口，
沈寒墨今日，朕就让你亲眼看看，背叛朕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代妤诺他们没有背叛你！
糯糯猛地转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寒墨的手背上，
代妤诺是你冤枉父亲，是你冤枉代府！
沈寒墨没有理会她的反驳，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刑场。
糯糯想要闭上眼，想要捂住耳朵，逃离这残忍的景象，可沈寒墨的力气太大，她的双手被他牢牢地按在身侧，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沈寒墨睁大眼睛看着。
沈寒墨的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刑场上的旧部，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刽子手收到了沈寒墨的示意，举起手中的大刀，对着张管家的脖子砍了下去。
“噗嗤” 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张管家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还带着对世间的不舍和对冤屈的不甘。
代妤诺啊！
糯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沈寒墨死死地拽住。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 刽子手的动作机械而冰冷，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鲜血在地面上汇成小溪，顺着刑场的低洼处流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糯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嘴唇渗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却远不及心口的疼痛。
她看着王嬷嬷倒下时，还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落。
这些人都是因为代府才死的，都是因为她才死的 ——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让她几乎崩溃。
沈寒墨看到了吗？
沈寒墨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
沈寒墨这些人都是因为你父亲当年的‘罪行’才死的，现在，不过是让你们代府偿还罢了。
代妤诺父亲是被冤枉的！
糯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代妤诺沈寒墨，你这个恶鬼！
沈寒墨恶鬼？
沈寒墨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沈寒墨你说是那就是吧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沈寒墨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父母的尸体扔去乱葬岗后，不出半日就引来了野狗。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九泉之下，怪你现在住在这里，穿着华丽的衣裙，享受着朕给你的‘宠爱’？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糯糯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沈寒墨那张带着残忍笑容的脸，眼中的泪水瞬间止住，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沈寒墨想要的不仅仅是摧毁她的身体，更是要彻底碾碎她的精神，让她在愧疚和痛苦中永远不得安宁。
直到刑场上的最后一个旧部倒下，沈寒墨才松开手，拉着浑身瘫软的糯糯走下高台。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糯糯压抑的、几乎要碎裂的哭声，在黑暗中一点点蔓延开来，像一根细针，刺得人心脏发疼。
沈寒墨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的模样。
他本该觉得快意，觉得自己终于报了仇，可看着她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 他想要的，似乎不仅仅是她的屈服，还有她眼中曾经的灵动和鲜活，可现在，那些东西，似乎都被他亲手摧毁了。
马车缓缓驶回海棠宫，殿内的烛火依旧亮着，却照不进糯糯心中的半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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