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老家，是一座距离繁华都市两百多公里、发展略显滞后的县级市。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缓慢而陈旧的气息。
江辰的车性能极好，一路平稳疾驰，却在接近苏瑶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时，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狭窄的道路两旁停满了车，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电线。
车子最终在小区门口停下。苏瑶推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对驾驶座的江辰道：“江律师，麻烦你在车上等我一下？或者附近找个地方坐坐，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和家人单独谈谈。”
她需要先确认母亲的情况，也需要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来应对可能的冲突和母亲的眼泪。
江辰理解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环境，语气沉稳：“好，我就在车里。有事随时电话。”他没有坚持陪同，给予了苏瑶充分的尊重和空间。
苏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墙皮有些脱落的居民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她一步步踏上水泥台阶，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越是接近位于三层的家，她的心跳得越快，不是因为近乡情怯，而是因为对母亲处境的担忧和对那两个人的憎恶。
站在那扇熟悉的、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她停顿了一瞬，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然后是母亲苏玉梅带着警惕的、微弱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瑶瑶。”
门立刻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苏玉梅憔悴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看到真是苏瑶，她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拉开门，一把将女儿拽了进去，又飞快地关上门，反锁，仿佛怕什么人追进来。
“瑶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饭了吗？累不累？”苏玉梅拉着女儿的手，一连串的问题，声音哽咽，上下打量着，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
苏瑶看着母亲，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不过大半年不见，母亲仿佛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边多了刺眼的白发，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最让她心头怒火焚烧的是——母亲左边颧骨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已经转成青黄色的瘀痕！虽然被散落的头发刻意遮挡，但近距离下，依旧清晰可见！
“妈！”苏瑶的声音带着颤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瘀痕，“这是怎么回事？他打你了？！”
苏玉梅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偏头想躲，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却只是摇头：“没……没有，是我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撞门框上能撞出指印的形状？！”苏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冰冷。那瘀痕的边缘，分明带着隐约的指印轮廓！
她不再追问母亲，知道从她这里问不出实话。母亲性格软弱，常年被继父张建国打压，已经形成了逆来顺受的习惯。
苏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客厅里显得有些凌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酒混合的浊气，那是张建国身上的味道。
“妈，张建国和苏明强呢？”
“他……他们出去了，说是去……去见个什么老板，谈卖房子的事……”苏玉梅嗫嚅着，眼神惶恐。
出去了正好。苏瑶深吸一口气，扶着母亲在旧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妈，你在这里坐着，等我一会儿。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她需要证据。需要让母亲，也让她自己，彻底认清现实，斩断所有软弱和幻想的证据。
苏瑶首先敲响了对门邻居刘奶奶家的门。刘奶奶是看着苏瑶长大的老邻居，为人正直。
看到苏瑶，刘奶奶又惊又喜，随即脸上又露出担忧和愤慨：“瑶瑶回来了？哎呦，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妈都要被那俩混账东西欺负死了！”
“刘奶奶，我妈脸上的伤，是不是张建国打的？”苏瑶直接问道。
刘奶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我隔着门都听到过好几回动静了！张建国那个杀千刀的，喝了酒就回来发疯，骂骂咧咧，摔东西，还……还动手！你妈性子软，不敢声张。上次，就前几天，我听见响动太大，怕出人命，壮着胆子去敲门，才看见你妈倒在地上，脸上就是……就是那样……张建国还骂骂咧咧，说这是他的家事，让我少管闲事！”
苏瑶的心沉到了谷底，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她谢过刘奶奶，又去了楼下相熟的王阿姨家，得到了几乎一致的证词。王阿姨还补充道，张建国不仅动手，还经常用极其恶毒的语言辱骂苏玉梅，说她“克夫”、“没用”、“活着浪费粮食”，甚至限制她的生活费，连买菜都要斤斤计较。
最后，苏瑶去了小区斜对面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社区诊所。坐诊的老医生姓胡，也认识苏瑶一家。
苏瑶以关心母亲身体为由，询问母亲近期的就诊情况。
胡医生推了推老花镜，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玉梅啊……她最近这一年，来的次数是比以前多了。多是些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引起的小毛病，睡眠也不好，我给她开过不少安神疏肝的药。至于外伤……”他顿了顿，看了看苏瑶凝重的脸色，叹了口气，“大概三四个月前吧，她来看过，说是摔了一跤，手腕肿得厉害，我给她拍了片，有点骨裂，上了夹板。还有一次，更早些时候，后腰有大片淤青……她也说是撞的。”
老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医者的怜悯和一丝无奈：“瑶瑶，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外人多说。但你妈那样子，不像是不小心……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得多关心关心你妈。”
骨裂！大片淤青！
苏瑶听着胡医生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她前世只知道母亲身体不好，郁郁而终，却从未深究，从未想过，在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虐待和暴力！
母亲前世早逝的真相，在这一刻，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不是简单的病痛，是长年累月的精神摧残和身体虐待！
她强忍着几乎要失控的眼泪和杀意，谢过胡医生，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诊所。
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回到车上，江辰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神一凝：“情况很糟？”
苏瑶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冰冷：“比想象的，更恶心。”
她将听到的证词，看到的病历，简略地告诉了江辰。
江辰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家庭暴力，精神虐待，经济控制。证据链如果完整，足够让他喝一壶了。”他的语气带着法律人特有的冷静和肃杀。
“不止这些。”苏瑶睁开眼，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逼我妈卖房，肯定不是为了做什么正经生意。张建国好赌，苏明强游手好闲，他们肯定是欠了债，盯上了这房子。我要查他的赌债，查他所有不干净的账！”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前世，她后来辗转听说，张建国经常去市郊一个隐蔽的地下赌场，还欠了当地一个放贷头子不少钱。她记得那个放贷头子好像叫“黑皮”。
她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但老家消息灵通的初中同学的电话，旁敲侧击地打听。
果然，对方证实了这一点，还提供了更多细节：张建国确实欠了“黑皮”一大笔钱，利滚利已经很吓人，最近被逼得很紧。苏明强也参与其中，是他在中间牵线搭桥。
挂断电话，苏瑶看向江辰，眼神冰冷而决绝：“江律师，看来我们不仅要打一场家庭纠纷的官司，可能还要顺便……为民除害了。”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张建国的银行流水？赌场交易的记录？或许，可以从那个“黑皮”身上想办法？或者，从被逼急了的苏明强那里打开缺口？
一个清晰的、让张建国和苏明强永无翻身之日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他们任何伤害母亲的机会。
她要让他们，把从母亲这里拿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加倍偿还！
苏瑶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那栋陈旧的居民楼，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刃。
张建国，苏明强。
你们的末日，到了。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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