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的风波,如同一次小范围的地震,在华艺管理层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苏瑶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势姿态,进入了公司更高层,甚至是董事会的视野。
梁文渊试图封锁消息,但那天在场的人太多,张启明总监也有意无意地将谈判的详细情况,尤其是苏瑶力挽狂澜的表现,传递给了相熟的高管。很快,“梁文渊在重要谈判中判断失误、准备不足,险些搞砸合作,全靠其下属苏瑶专业洞察挽回局面”的消息,便在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梁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不仅没能抢到功劳,反而在合作方面前丢了大人,更在公司内部威望受损。羞愤交加之下,他将所有怨气都归咎于苏瑶,认定是她故意保留关键信息,让他出丑。
接下来的日子,梁总明显加强了对苏瑶所在项目组的“关注”和掣肘。在资源审批、人员调配等方面,开始设置各种隐形的障碍。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压,毕竟苏瑶刚刚立下大功,风头正劲,但他利用自己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资历,足以让苏瑶团队的工作推进起来倍感吃力。
苏瑶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表现出任何焦躁或直接对抗。她依旧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星辰湾”项目的收尾工作,同时,更加专注、也更加隐秘地完善着东南地块的详细方案。她知道,与梁总这种级别的对手硬碰,是下下之策。她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梁总自己犯错,并且是足以让他无法翻身的错误的契机。
机会,很快来了。
公司决定启动一个与东南地块无关,但同样重要的中型项目——“云栖”高端公寓的开发。这个项目位于成熟片区,风险相对可控,利润可观,被视为一块稳定的肥肉。按照惯例和资历,这个项目本该由梁文渊的团队主导。
梁总也志在必得,企图用这个项目来挽回声誉,巩固地位。他投入了大量精力,组织团队日夜赶工,做出了一份在他看来“完美”的方案。
在项目评审会上,梁总亲自上阵,慷慨激昂地陈述着他的方案。他吸取了东南地块的“教训”,这次的方案做得极其“漂亮”,效果图美轮美奂,营销概念新颖诱人,预算和利润预测也做得非常“乐观”,数字极其吸引人。
他讲完后,自信地看向各位评委,尤其是几位董事。
轮到其他部门提意见时,苏瑶安静地坐在张总监身后,如同一个普通的列席者。她没有主动发言,直到一位负责成本控制的董事,对梁总方案中那个过于激进的成本压缩和超短的开发周期提出了疑问。
“梁总,你这个成本控制得非常狠,工期也压得这么紧,有没有做过极端情况下的压力测试?比如,主要建材价格突发性上涨?或者施工期间遇到连续的恶劣天气?”
梁总显然早有准备,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王董,您的担心有道理。不过,我们对供应链有很强的把控力,天气因素也在考虑范围内。做项目,不能太保守,有时候需要一点魄力和冒险精神。我相信,在我的带领下,团队有能力克服这些潜在困难,实现方案中的目标。”
他这番话,听起来很有担当,实则回避了具体风险,充满了人定胜天的盲目乐观。
就在这时,张启明总监轻轻咳嗽了一声,仿佛不经意地侧头,对身后的苏瑶低声说了一句:“苏瑶,你之前做东南地块风险评估时,不是建立过一个多因素敏感性分析的模型吗?那个思路,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让前排的几位评委听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苏瑶身上。
梁总的脸色微微一变,有种不祥的预感。
苏瑶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被点名后的“无措”,她看向主持会议的副总裁和几位董事,声音清晰而平稳:“张总监提醒的是。那个模型主要是用来模拟在关键变量(如建材成本、工期、贷款利率、销售价格)发生不利变动时,对项目净现值IRR等核心指标的影响程度。如果……如果各位董事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尝试将梁总方案中的核心数据代入,做一个快速的敏感性分析演示,或许能更直观地看到项目在不同情景下的抗风险能力。”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攻击性,完全是出于专业辅助的角度,姿态放得很低。
几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副总裁点了点头:“可以,你用投影演示一下,简要说明即可。”
“好的。”苏瑶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早已准备好了适配的模型和……一些“微小”的参数调整),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
她熟练地操作着,将梁总方案中的核心数据输入模型。首先,她展示了在“基准情景”下的结果,与梁总汇报的乐观数据基本吻合。
然后,她开始调整变量。
“假设,主要建材成本因市场波动,上涨百分之十五……”她一边说,一边输入参数。
投影屏幕上的财务指标瞬间发生了变化,利润率下滑了一个明显的幅度。
梁总强自镇定:“这种波动,我们可以通过……”
苏瑶没有停顿,继续操作:“同时,假设因天气或审批原因,工期延误两个月……”
指标进一步恶化,净现值由正转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苏瑶没有去看梁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投放炸弹:“再叠加一个因素,假设央行货币政策收紧,我们的项目贷款利率上浮零点五个百分点……”
屏幕上,代表项目可行性的曲线,彻底跌入了深红色的“高风险”区域。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苏瑶适时地停止了操作,转向各位董事,语气平和地总结:“当然,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极端压力测试。实际运作中,所有不利因素同时发生的概率很低。但这个分析表明,梁总的方案,其盈利能力对成本、工期和资金成本这几个关键变量非常敏感,弹性不足。一旦某个环节出现超出预期的偏差,项目很可能从盈利变为亏损,甚至带来现金流风险。”
她用的是“梁总的方案”,将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她所做的,只是“客观”地运行了一个“专业”的分析工具。
但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碎了梁总那个看似完美的、充满“魄力”的方案泡泡!
之前那位提出疑问的王董,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看向梁文渊,语气严厉:“梁总,这就是你所谓的‘魄力’?把公司的投资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假设之上?如果真按你这个方案执行,岂不是让公司去赌运气?!”
其他董事也纷纷摇头,看向梁文渊的目光充满了失望和不满。
梁文渊张着嘴,额头冷汗涔涔,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苏瑶那冰冷、精准的数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所有的短视和冒进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苏瑶安静地合上电脑,退回自己的座位,如同一个完成任务的工具人。
她不需要再多说一句。
那把名为“专业”和“风险”的刀,她已经递到了董事会的手中。而董事会,自然会用它来清理掉那些可能给公司带来损失的“冒进者”。
评审会的结果毫无悬念。梁文渊的“云栖”项目方案被彻底否决。不仅如此,他在短短时间内,先是在东南地块谈判中表现失准,后又在“云栖”项目上暴露出巨大的风险管控漏洞,其判断力和领导能力受到了董事会的严重质疑。
一周后,公司发布人事调动公告。梁文渊不再担任策划部总监职务,“因公司发展需要”,调任新成立的、远离核心业务的“战略研究室”担任主任,明升暗降,实权尽失。
消息传出,有人唏嘘,有人拍手称快。
苏瑶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同事低声的议论。她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净的天空,然后继续低头处理邮件。
没有喜悦,没有激动。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她甚至没有亲自下场与梁总进行过任何一次正面冲突。
但这,就是职场战争的最高境界。
用规则,用专业,用他人之手,清除掉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干净,利落。
苏瑶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水温正好。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