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之上,张虎正立在一间名为百宝阁的灵材铺前,与掌柜争执不休,面红耳赤。
“二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再多绝无可能。”掌柜重重拍在柜面之上,神情满是肉痛,“小兄弟,你这人参品相虽佳,也值不得这个价码了。”
张虎一把将人参抢回怀中,面露不屑。
“休要蒙我!方才临街店铺,已然出价三百灵石。行情如何,我心里清楚。”
掌柜尚未答话,一旁伙计已然按捺不住,高声嚷嚷:“你莫要不知好歹!一株人参罢了,藤家城奇珍无数,二百五已是格外开恩——”
“啪。”
掌柜抬手一巴掌拍在伙计后脑,厉声呵斥。待转头看向张虎时,脸上立刻堆起圆滑笑意,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这并非寻常人参,乃是千年血参,底价至少千枚下品灵石。先前那家铺子只出三百,分明是想借机捡漏坑你。”
张虎闻言一怔,眼珠飞快一转,当即紧揣人参,转身便走。
“既然价值如此之高,那我便不卖了。告辞。”
他脚步轻快,心跳如擂鼓。千枚下品灵石,这等数目,是他此生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心中暗自盘算,定要寻个公道店家卖出高价,回头也好让王林大吃一惊。一路思忖,眉宇间难掩得意,险些哼起小调。
阮星眠行在他身侧,望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扶额,暗自叹息。
就在此刻,两道黄影骤然自空而降,径直拦在前路。两名藤家弟子身着统一黄衫,手中灵剑寒光森冷,剑尖直指二人,体内灵力翻涌,杀机毫不掩饰。
张虎脸色陡变,下意识将阮星眠护在身后,同时催动灵力,在身前凝出一面淡青色光盾。
铛——
灵剑劈斩而下,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光盾剧烈震颤,张虎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两步,整条手臂发麻。他厉声大喝:“藤家城明令禁止私斗!你们胆敢违规?”
两名黄衣弟子置若罔闻,提剑再度袭来。
张虎咬牙,一把攥住阮星眠手腕,转身狂奔。他同时运转灵力,试图御空而起,可双脚刚离地三尺,半空便有一层无形结界轰然压落,宛如巨锤砸顶。
砰!
他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膝盖磕碰地面,剧痛瞬间蔓延全身。阮星眠也被余波带得身形踉跄,脸上面纱滑落一角,她连忙伸手按住,抬眼望向天际若隐若现的禁制纹路,轻轻一叹,弯腰将张虎扶起。
“藤家城内,禁御飞行。”
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这点规矩都不知晓,倒是有趣。”
张虎猛地回头。
十步之外,一名锦衣青年负手而立。冰蓝色锦袍在日光下流光熠熠,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目光先是扫过狼狈的张虎,随即在阮星眠身上短暂停留,最终再度落回前者身上。
“白展,可是死于你手?”藤厉语气散漫,慢悠悠开口。
张虎心神彻底沉坠。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想不明白。定是即墨老人求助藤家,眼前之人便是藤家少主,此番而来,是要赶尽杀绝。他再不迟疑,拽着阮星眠转身便逃。
“追。”
藤厉只淡淡吐出一字。
两名黄衣弟子当即御空而起,从半空迂回包抄,灵剑破空,锋芒直取张虎后心。张虎侧身急躲,剑锋擦着肩头掠过,削落一片衣料,殷红鲜血瞬间渗出。他闷哼一声,脚下丝毫不停,拉着阮星眠钻入狭窄巷弄,翻越矮墙,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不断穿梭,妄图摆脱追兵。
“还好反应及时……”他一边狂奔,一边粗声喘息。
阮星眠被他拽得身形不稳,脸上面纱彻底滑落,一张倾世容颜全然展露。她面色清冷,目光越过张虎肩头,望向后方缓步追随、闲庭信步的藤厉。
藤厉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见过无数容貌出众的女修,藤家城美艳姬妾、各大家族名门闺秀,乃至玄道宗素有盛名的天骄女子,可没有一人,能及得上眼前少女分毫。
肌肤莹白胜雪,五官浑然天成,杏眼微蹙,添了几分疏离冷意,更显清绝。秀挺鼻梁,樱色唇瓣,墨色长发在奔逃中随风飘散,宛如泼墨画卷里走出的仙子,不染凡尘。
少女身上那股纯净通透的气韵,似深山寒泉,似雪岭幽兰,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占有之意。
藤厉眼中精光渐盛,抬手示意门下弟子放缓速度。
“跑得太慢了。”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目光却牢牢锁在阮星眠身上,如同毒蛇盯上猎物,贪婪而灼热。
张虎怒声喝道:“你一路尾随迂回,根本从一开始就设下圈套!”
“如今才醒悟,未免太过愚钝。”藤厉笑意加深,“说实话,你还不配让我大动干戈。”
他视线再度黏在阮星眠脸庞之上。张虎此刻也终于停步,并非自愿,而是前方巷口又被两名黄衣弟子堵死。前后夹击,四方围堵,二人已然身陷重围。
张虎瞥见阮星眠真容,短暂失神,眼底掠过一抹惊艳,随即强压心绪,挺身挡在少女身前,怒目看向藤厉。
“你究竟是何人?”
藤厉施舍般瞥了他一眼,语气轻蔑冰冷。
“取你性命之人。”
客栈客房之内。
血影剑悬浮半空,剑身轻颤,低沉嗡鸣不绝。王林盘膝坐于床榻,双手不断掐动法诀,额上渗出细密汗珠,面色苍白,眼神却愈发坚定。
白展残留的最后一缕神识烙印,在灵力反复冲刷下,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王林自身的神魂印记,与剑身水乳交融,再无隔阂。
血影剑浑身一颤,随即归于温顺,如被彻底驯服的凶兽,静静悬在王林身前。往日狂乱流转的血色纹路变得内敛柔和,如同鲜活血脉,缓缓搏动。
王林睁开双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握住剑柄。
刹那间,一股奇妙的联结贯穿身心。此剑不再是身外之物,仿佛化作他肢体的延伸,心念一动,便可操控自如。他能清晰感知剑体每一寸灵力流动,感受剑锋的凛冽,剑脊的厚重,亦能嗅到剑身之上,无数厮杀留下的血腥气息。
“成了。”王林低声自语,抬剑迎向窗外洒落的日光。血色纹路在光影下脉络分明。“此剑,如今也算丹宝之列了。”
天逆珠内,司徒南从竹椅上坐直身躯,伸了个懒腰,神色难得正经。
“何止是丹宝,乃是上品丹宝。经你血炼绑定,神魂相连,心意相通,远胜寻常法宝。比起你那位便宜师父储物袋里的零碎,强出百倍不止。”
话音一转,语气重新凝重。
“切记谨慎行事。血炼之术,性命相依。日后此剑若是受损,反噬之力会直侵神魂。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崩碎,绝非儿戏。”
王林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回应。
“不好!快走!”司徒南骤然厉声急喝,“星眠那边遇上凶险了!”
王林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几乎同一时刻,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店小二惊慌的呼喊响起:“诸位仙长,楼上皆是正经客人,万万不可——”
“滚开!”
轰隆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数名藤家黄衣弟子持剑闯入,灵力激荡。可客房之中早已空无一人,窗户大开,夜风灌入,吹得床幔翻飞不止。
“人跑了!追!”领头弟子一声令下,众人纵身跃出窗口,御空追去。
屋顶之上,王林压低身形,目送追兵远去,眉头紧锁。旋即翻身落地,隐入无人小巷,一路疾行,同时在心中发问:“藤家为何要对我出手?”
司徒南的虚影在天逆珠内晃动,沉声道:“多半与你斩杀白展有关。那老东西的师父即墨老人乃是结丹修士,想来是攀上了藤家这棵大树。”
王林运转灵力,尝试御空赶路。双脚刚离地,天际便有一股磅礴巨力轰然压下,硬生生将他拍回地面。
“好一座全域禁飞大阵!”司徒南怒骂一声,“城门方向早已被把控,寻常路径根本绕不过去。”
王林咬牙,调转方向,朝着集市狂奔而去。
“星眠与张虎还在集市,我必须找到他们。”
他将灵力催动至极限,身形如鬼魅,在街巷间飞速穿梭。可沿途景象,却透着一股彻骨诡异。
整条街道空无一人,两侧商铺门窗紧闭,街头巷尾不见人畜踪迹。整座城池死寂一片,仿佛被无形力量封禁,令人心底发慌。
“不对劲。”王林脚步未停,沉声开口。
“别多想,先寻人!”司徒南语气凝重。
王林加快速度,刚转过街口,前方天际骤然亮起刺目蓝光。巨响轰鸣,半条街道的灯笼被轰然击落,坠地之后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映照之间,一道身影踏剑而来。阮星眠面纱尽落,清冷容颜在烈焰下格外醒目。她以灵力牢牢托住昏迷不醒的张虎,单手挥出灵力,接连击碎沿街灯笼。这些灯笼,竟是整座禁制大阵的阵眼。
“哥哥,快走!”阮星眠远远望见王林,高声急呼。
她身后,一道冰蓝剑光紧追不舍。藤厉衣袂翻飞,踏剑而行,神态悠闲,宛如猫戏老鼠。十余名黄衣弟子分列两侧,呈扇形包抄,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王林凝神探查,瞳孔骤然收缩。
筑基后期!
藤厉也察觉到王林的存在,目光扫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倒是机灵,还需我亲自寻你。”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消失在半空。
王林浑身汗毛倒竖,本能侧身闪避。
砰——
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狠狠撞在他胸口。王林整个人如遭重锤,身形倒飞而出,撞穿一堵土墙,在碎石瓦砾中翻滚数丈,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身前衣袍。
“哥哥!”
阮星眠惊呼出声,收剑落地,快步冲到王林身侧,伸手将他扶住,源源不断的纯净灵力涌入其体内,帮他压制伤势。
王林撑着地面起身,看向身旁少女。失去面纱遮掩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可此刻他心中只有沉沉忧虑。再望向被灵力固定、昏迷在地的张虎,五指缓缓收紧。
藤厉自半空缓缓落地,负手而立,锦袍一尘不染。他的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阮星眠身上,一寸寸打量,目光灼热而放肆,毫不掩饰心中贪念。
王林将阮星眠死死护在身后,直面藤厉,声音沙哑,却字字沉稳。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痛下杀手?”
藤厉终于分了一丝目光给他,如同俯视蝼蚁。抬手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语气轻慢。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是即墨老人。”王林语气笃定。
藤厉不置可否,笑意愈发浓郁。视线再度越过王林,落回阮星眠身上,眼中志在必得。
王林胸口一阵闷痛,不知是伤势牵动,还是怒火翻涌。他侧过头,抬手轻轻抚过阮星眠微凉的脸颊。又看了一眼身后重伤昏迷的张虎,低声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阮星眠轻轻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掌,一言不发,眼底满是担忧。
藤厉见二人相护,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恢复慵懒神态。
“不必伤感,很快你们便会一同作伴。”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上蓝色雷光疯狂凝聚,噼啪作响。
王林目光一凛,袖中血影剑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破空而出,锋芒直指藤厉面门。
“哦?”藤厉面露意外,掌心凝聚雷剑,随手一挥。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血影剑被磅礴力量震得在空中连连翻滚,却依旧稳稳悬停,剑尖对峙对手,嗡鸣不止。
藤厉打量着飞剑,眼中兴致更浓。
“上品丹宝?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他目光在剑、王林、阮星眠之间来回游走,语气张狂,“这柄剑,我要了。还有你身边这位姑娘,也一并留下。”
阮星眠面色彻底冷下。王林眼底深处,暗流汹涌,杀机蛰伏。
血影剑再度出击。这一次不再直来直往,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弧线,自上下左右四面围攻而来。血色残影交织,宛若一朵盛放的曼陀罗,美艳,却蕴藏致命杀机。
藤厉谈笑之间,雷剑左挡右格,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连绵不绝。他应对得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点评。
“剑意尚可,可惜修为太低。你若也是筑基境界,尚可与我周旋片刻。区区凝气,终究徒劳。”
他猛地挥出一剑,蓝光暴涨,雷电之力轰然炸开。狂暴气浪将血影剑震飞,王林也被余波掀得连连后退,胸口伤势再次发作,腥甜上涌。
他强行稳住身形,视线快速扫过四周。街边停着几辆板车,其中一辆堆满面粉布袋。
心念一动,计策已成。
血影剑调转方向,不再攻向藤厉,转而斩向那些布袋。
砰砰砰!
布袋接连破裂,洁白面粉漫天飞扬,转瞬笼罩整条街道。白雾浓稠,咫尺难辨,连修士的灵力感知都被大幅干扰。
“走!”
王林一手拉住阮星眠,另一手揪住张虎衣襟,双腿之上早已贴好神行符。灵力催动,三道身影化作箭矢,一头扎入漫天白雾之中。
天逆珠内,司徒南急得连连跺脚。
“快跑归快跑,可藤家人能御空飞行,你们凭双腿,如何逃得过!”
王林咬牙狂奔。阮星眠被他拉住的同时,已然重新唤出飞剑。她踏剑而行,另一只手不断打出灵力,击碎沿途悬挂的灯笼。每一盏灯笼碎裂,上空的禁飞大阵便削弱一分。
王林瞬间明白其中关键,抬手连连出击,将沿路灯笼一一击碎。
大阵束缚不断减弱。
藤厉冲破面粉迷雾,锦袍沾满白尘,脸色终于阴沉下来。望着前方逃窜的背影,杀机凛然。
“不知死活!”
他身形如电,紧追不舍,手中雷剑不断挥斩,一道道雷电光刃劈射而出。王林侧身躲闪,一道雷光擦过肩头,衣料瞬间被烧焦。又一道雷光直奔阮星眠后心,却在触及的刹那诡异偏转,擦着她发梢劈在屋檐之上。
“这混账东西,分明是故意戏弄!”司徒南怒声呵斥,“他有意不伤那丫头,就是想扰乱你的心神,逼你自乱阵脚!”
王林面色沉静,自怀中取出灵露葫芦,仰头饮下一口。清冽液体入喉,化作精纯灵力,飞速修补伤势、补充消耗。
藤厉眼中精光一闪。
“身上宝物倒是不少,越发有趣了。”他舔了舔唇角,速度再度提升,步步逼近,“藤家城之内,即便是结丹修士,也休想从我手中逃脱。你们几个凝气小辈,又能撑到几时?”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阮星眠,灼热的贪婪毫不掩饰。
阮星眠沉默踏剑前行,一心击碎阵眼灯笼,额间香汗滑落,浸透鬓发。身后张虎依旧昏迷,被灵力稳稳托住,随飞剑微微晃动。
前方,藤家城门已然遥遥可见。身后追兵,近在咫尺。
王林握紧血影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唯有死战,方能觅得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