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如泼墨。
荒无人烟的山坳间,新燃的篝火跳动摇曳,驱散了深秋入夜后的刺骨寒凉。
三人寻了一处背风土坡落座,跳动的火光映亮一张张写满疲惫的脸庞。
张虎斜倚在一块巨石旁,自行将脱臼的左臂接回原处。臂膀虽依旧肿胀酸痛,却已无碍行动。他端起一碗烈酒——是王林从储物袋中寻出的旧酒,想来是孙大柱昔日的收藏,不知尘封了多少年月。
酒水入喉,张虎仰头大口灌下,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
王林坐在他对面,手中同样托着酒碗,却迟迟未饮,目光凝望着跃动的火苗,怔怔出神。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仿佛有无数陈年旧事,正在心底缓缓翻涌。
阮星眠静静挨在王林身侧,暖光为她白皙的面颊镀上一层柔和暖色。她目光流转,先看了看沉思的王林,又望向一侧的张虎,始终缄默不语,静如篝火旁悄然生长的幽兰。
此刻她的心神早已脱离肉身,遁入天逆珠之内,正陪着司徒南一同嗑着瓜子,打发长夜。
沉寂在篝火旁蔓延许久,终是王林率先开口。他声线较平日更为低沉,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唏嘘。
“自恒岳派一别,不觉已是许多年。”
他抬眸看向张虎,目光褪去戒备与疏离,只剩老友重逢才有的温和坦荡。
“当年你走后,便再无人陪我共饮了。”
张虎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垂眸望着碗中晃荡的酒液,沉默片刻,随即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抬手抹掉嘴角酒渍,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
“我亦是如此。”
短短三字,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王林不再多言,举碗仰头,烈酒入喉。
辛辣酒液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化作一股灼热暖流,淌遍四肢百骸,将夜风带来的寒凉尽数驱散。
张虎放下空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王林身旁的少女身上。
自相遇之初,他便心生留意。女子虽以轻纱覆面,可眉眼身段,周身萦绕的清灵气韵,绝非寻常俗世女子所能拥有。
蝉翼般的面纱遮不住绝美的轮廓,朦胧间透出的精致,已然令人心头震颤。尤其那双眼眸,澄澈似雪山融水,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天真好奇,宛若初遇生人的林间幼兔。
“对了,王林。”张虎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语气显得随意,“方才便想问一问,这位姑娘是?”
话音未落,阮星眠眼底忽然亮起一抹灵动笑意,似是寻到了有趣的乐子。
她微微歪头,仰起面庞,软糯甜美的嗓音在夜色里漾开。
“哥哥。”
王林耳尖骤然染上绯红,连脖颈都泛开一层淡粉。他轻咳一声,试图稳住心神,语调却不自觉压低几分。
“这是舍妹,星眠。”
“妹妹?”
张虎看看王林泛红的耳尖,又瞧了瞧少女眼底狡黠的笑意,当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独属于男子间的促狭。
“哦——原来是妹妹啊。依我看,怕是情妹妹才对,哈哈哈。”
阮星眠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清脆笑声如玉碎落盘,在山坳间轻轻回荡。
王林耳尖红得近乎滴血,几番张口想要辩解,话语到了唇边,终究尽数咽下。他唯有无奈长叹,再次端起酒碗饮酒,以此掩饰心绪。
天逆珠内,司徒南早已笑得从竹椅上滚落,虚幻的身影在地面连连翻滚,散落一地瓜子壳。他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这小子倒是通透,有前途!老夫倒是越发看好了!”
阮星眠的心神仍停留在天逆珠中,伴着司徒南说笑嗑瓜,悠然自在。
王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里那道戏谑的声音,不再理会周遭打趣。他定了定神,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柄血影剑,横置膝头。
火光落在剑身上,残存的血色纹路幽幽流转,似有生机蛰伏,一缕微弱煞气缓缓散开。
“我打算寻一处安稳之地,将此剑彻底祭炼为己用。”王林指尖轻轻摩挲剑身,感知着其中残留的白展神识余韵,“待到法宝随心而动,日后对敌,方能多几分胜算。”
见他神色郑重,张虎也收起嬉闹,面色凝重地点头。
“说来也巧,我本就打算前往附近藤家城暂避风头。白展虽已身死,但其师即墨老人乃是筑基大圆满的强者,以他的心性,必定会追查到底,绝非你我如今能够抗衡。”
说到此处,他心头一阵发寒,随即看向王林,眼中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期许。
“不如一同前往?免得日后再见,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王林并未立刻作答。他抬首望向天际,沉沉夜色已然淡去,东方天际浮出一抹浅浅鱼肚白,长夜将近。篝火燃尽最后一截枯枝,木柴爆裂轻响,点点火星飘向渐亮的苍穹。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好。”
三人在山坳休整至天光大亮,方才熄灭篝火,收拾行装,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清晨的风清冽干爽,吹散了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腥气与满身疲惫。远方地平线上,藤家城的轮廓隐隐浮现。
赶路途中,王林走在前方,一路沉默,心底反复思量着张虎所言。
藤家城……这三个字,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张虎行至他身侧,主动开口介绍城中情形,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藤家城是藤氏一族的地界,族中近年出了一位元婴老祖,威震赵国,寻常势力无人敢在此地放肆。城中立下规矩,严禁私斗,外来修士只需缴纳灵石便可落脚。料那即墨老人胆子再大,也不敢踏入藤家城寻仇。”
阮星眠走在王林另一侧,听着二人对话,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看向神色放松的张虎,又望了望前路城池的方向,暗自摇头。
心中暗道,只能尽力护着这个历经坎坷的人,避过后续祸事了。她抿了抿唇,未曾将心事道出,只是悄然加快脚步,靠得王林更近了几分。
距离藤家城尚有十余里路程时,官道之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驱策车马的俗世商贾,有背负行囊的独行散修,亦有胯下骑着灵兽、仆从簇拥的世家子弟。一路行来人声鼎沸,与此前荒郊的死寂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息自天际缓缓落下。
路上行人不约而同驻足,面露惊惧。
王林最先察觉异样,抬眸望向云层之上。
一道漆黑身影自云端缓缓飘落,细看之下,竟是一口通体乌黑的巨棺。棺身刻满暗红诡异符文,被浓稠黑雾托举,凌空缓缓滑行,无声无息。
棺椁顶端,立着一名身披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他双目紧闭,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僵立如尸,可周身散逸的恐怖威压,却让官道上每一个人都心生窒息之感。
“快避让!是筑基前辈!”
人群之中响起慌乱呼喊,众人纷纷向道路两侧退避,不少凡人更是直接伏身跪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王林心神一凛,近乎本能地侧身,将阮星眠护在身后,低声道:“筑基修士。”
张虎面色骤变,连忙拉着二人退至路边,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忌惮。
“离远一些,这是尸阴宗的人。”
“尸阴宗?”王林眉头微蹙,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
张虎目光紧紧盯着那口悬空黑棺,直至棺椁缓缓从头顶飘过,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低声解释。
“尸阴宗势力遍布朱雀星,各大修真国度皆有分部。那棺中所盛,乃是尸傀。”
见王林面露疑惑,他继续说道。
“是以亡者躯体炼制的傀儡,乃是尸阴宗独有秘术。弟子修为越高,所炼尸傀便越是强横。”
他语气再度加重,郑重提醒。
“日后行路,但凡遇上尸阴宗修士,务必远远躲开。此宗行事诡秘,术法邪异,招惹不得。”
王林望着黑棺远去的方向,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他淡淡应了一声“嗯”,将尸阴宗这个名字,深深记在识海之中。
行至近前,方知藤家城远比想象中更为恢弘。
宽阔主街由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灵丹、法器、灵兽、酒楼茶肆应有尽有,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众人恪守城中禁令,无人敢肆意争斗,一派井然繁盛之景。
三人缴纳入城灵石,顺利踏入城中。张虎熟门熟路,寻到一家名为云来的客栈,定下两间相邻上房。王林与阮星眠同住一间,张虎居于隔壁。
张虎看着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看得王林耳根又是一阵发热。
步入客房,王林当即盘膝坐地,取出那柄血影剑横于膝上。烛光摇曳,剑身暗红纹路缓缓流转,宛若鲜活的血脉,隐隐传出脉动般的轻颤。他双手掐诀,催动灵力探入剑身,意图彻底抹去白展遗留的神识烙印。
可灵力刚一触及剑身,血影剑骤然剧烈震颤,发出尖锐嗡鸣。不等王林稳住形势,便挣脱束缚,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径直朝着窗口疾射而去。
“想走?”
王林目光一凝,抬手摸出早已祭炼完成的护身玉佩,灵力尽数灌注其中。
玉佩嗡然作响,一层金色光晕骤然铺开,瞬间笼罩整间客房,化作严密禁制。
血影剑撞在金光屏障之上,如同飞鸟撞上铁笼,发出一声凄厉哀鸣,被狠狠弹回。剑光在屋内四处窜动,却始终无法突破禁制分毫。
王林神色平静,双手不断结印,无数灵力化作无形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血影剑。此剑灵性极强,辗转腾挪灵活无比,数度险之又险地挣脱束缚,在屋内穿梭不休。
“好一柄灵性法宝,果然非同寻常。”王林心中暗自赞叹,手上动作不曾停歇,同时在心底出声呼唤,“前辈,可有速成祭炼之法?”
天逆珠内,司徒南依旧斜倚休憩,慢悠悠嗑着瓜子,神态慵懒闲适。
“法子自然是有,就怕你不敢用。”
王林步步紧逼,将血影剑逼至墙角,沉声问道:“为何不敢?”
司徒南吐出一片瓜子壳,语气漫不经心。
“此术名为血炼。以你自身魂血为引,以此祭炼法宝,可瞬间令飞剑认主,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话音稍顿,他语气陡然变得凝重。
“可弊端同样凶险。血炼之器,主仆魂体相连。日后飞剑但凡受损,反噬之力便会直侵自身。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重创,绝非儿戏。”
王林抬手稳住躁动的血影剑,望着剑身微微颤抖的凶刃,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线平静,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用。还请前辈传授此法。”
司徒南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意外与赏识。
“倒是对自己够狠。你若将这份心性用在争斗杀伐之上,如今怕是早已踏入筑基了。”
王林并未理会调侃,静静等候下文。
司徒南收敛嬉笑,虚影端坐,神色变得肃穆认真,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入王林识海。
“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传你。血炼之术,以心为引,以血为媒,以魂为契……”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门外传来张虎洪亮的嗓音。
“王林,当真不随我去集市售卖人参?那可是难得的灵物,换得不少灵石,错过可惜!”
王林眉头微蹙,正要出声回绝,身旁的阮星眠却率先起身。她眼眸亮晶晶的,快步走向门边,回头朝着王林眨了眨眼。
“我去我去!哥哥安心忙正事,我陪张大哥去集市逛逛。”
王林看着她兴致盎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墙角躁动的血影剑,又望了望少女灵动的身影,无奈轻叹。
“去吧,万事小心。”
“晓得啦。”
阮星眠拉开房门,朝着门外的张虎招手。
“张大哥,我们走。”
张虎探头看向屋内,见王林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柄血光缭绕的飞剑,心中了然,并未多问,只对着王林比出一个放心的手势,便带着阮星眠转身离去。
房门闭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血影剑上,眼神沉静专注。
“前辈,请继续讲解。”
天逆珠之内,司徒南望着光幕中王林毫无迟疑的双眼,虚幻的身躯微微晃动,似是陷入了一段极为久远的回忆。
片刻后,他彻底褪去玩世不恭,声线沉稳厚重,缓缓道出血炼之术的全部要诀。
“血炼之术,以心为引,以血为媒,以魂为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