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舟共济

门开一隙，风雨裹挟着湿冷之气卷入，吹得堂内油灯又是一阵摇曳。

谢云踪站在门外，青衫下摆在风中微动，他并未急于踏入，只是将手中油伞收拢，倚在门边，任由伞尖雨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洼。他目光坦然迎上凌素问审视的视线，唇角那抹笑意未减，仿佛深夜造访女子医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凌大夫，”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动作间自带一股疏狂意味，“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凌素问并未让开身子，依旧挡在门口，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空荡荡的身后，确认并无他人。“谢公子？”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求医问诊，白日请早。至于‘鬼医案’……我一介草泽郎中，对此等奇案，一无所知，恐要让公子失望了。”

直截了当的拒绝，并未让谢云踪退缩。他轻笑一声，视线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凌素问肩头，投向堂内那排巨大的药柜，以及地面隐约未干的水渍。“大夫过谦了。药王谷‘回春手’若称草泽，这天下间还有谁敢自称医者？”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洞悉的意味，“况且，大夫当真不想知道，为何那些死者面带诡异笑容，浑身却验不出半分毒物痕迹？据在下所知，药王谷典籍中，似乎记载过类似的手段……”

凌素问眸光骤然一凝，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药王谷……他果然知道她的来历，而且话中有话。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气氛微妙之际——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自医馆屋顶传来！

并非射向门口，而是直取堂内！目标，赫然是那排药柜旁的阴影处！

一直隐在暗处、屏息凝神的苏挽夜反应极快，尽管内力未复，身体的本能仍在。她猛地向侧旁一扑，姿态狼狈，却险险避开了那枚从瓦片缝隙中射下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袖箭！

“笃！”袖箭深深钉入她方才倚靠位置后的木板墙上，箭尾剧颤。

暴露了！

几乎在袖箭破空的同时，谢云踪动了。他并未回头，反手一挥，宽大的青衫袖袍鼓荡起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劲风，将凌素问向门内轻轻推进一步，同时自己侧身滑入医馆，另一只手已迅捷无比地带上房门！

“看来，”他背靠着门板，语气依旧带着那份令人牙痒痒的从容，“今夜想置身事外的，不止在下一人。”

凌素问脸色微沉，来不及计较他的闯入，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顶。还有追兵！而且显然是苏挽夜的仇家，手段阴狠，竟能追踪至此！

苏挽夜已从地上跃起，背靠药柜，眼神凶狠如被困的母豹，尽管脸色苍白，气势却不减分毫。她死死盯住房梁，又戒备地扫过刚刚进来的谢云踪。

“不是官差。”凌素问冷声道，官差不会用这等淬毒暗器，更不会如此精准地直取藏匿之人性命。

“是夜雨楼的清理门户。”苏挽夜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他们鼻子比狗还灵！”

话音未落，屋顶上传来几声轻响，显然不止一人。

谢云踪摸了摸鼻子，叹道：“夜雨楼啊……这下麻烦了。”他嘴上说着麻烦，眼神却亮得惊人，迅速扫视堂屋结构，“凌大夫，你这医馆，可有后门？或者，比较结实的藏身之处？”

凌素问尚未回答，苏挽夜已冷笑接口：“后门？只怕外面也布满了人。夜雨楼行事，向来不留活口，包括……目击者。”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凌素问和谢云踪。

目击者……凌素问心下一沉。这意味着，无论她愿不愿意，从她救下苏挽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拖入了这潭浑水。而现在，加上这个身份不明、意图难测的谢云踪……

屋顶的脚步声开始移动，似乎在寻找最佳的下手位置。危机迫在眉睫。

凌素问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去后堂！”她率先向后堂退去，语速极快，“谢公子，劳你挡一下门，片刻即可。”

谢云踪挑眉，似乎觉得这安排很有趣，但动作却不慢，迅速将门栓插好，又拉过旁边一张沉重的木桌抵住门板。虽是临时屏障，总能阻上一阻。

凌素问引着苏挽夜退入后堂她那间狭小的居室，谢云踪紧随其后。一入内，凌素问便直奔靠墙的一张竹榻，在榻腿某处用力一按。

“嘎吱——”一声轻响，竹榻连同下方的一块地板，竟向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一股带着泥土和药草气味的风从中涌出。

“下面是我平日存放珍贵药材的密窖，入口隐蔽。”凌素问言简意赅，“下去！”

苏挽夜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率先矮身钻入。谢云踪站在洞口，却未立刻下去，反而回头看向通往前堂的布帘，耳朵微动：“他们准备硬闯了。”

凌素问脸色一寒，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将其中粉末撒在洞口边缘以及竹榻周围。“一点小玩意儿，够他们受的。”她声音冰冷。

谢云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才利落地滑入密窖。凌素问最后进入，在里面某个机括上一扳，洞口悄无声息地合拢，竹榻恢复原状，仿佛从未移动过。

密窖内一片漆黑，只有上方隐约传来的声音。地方不大，三人几乎是紧挨着站立，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很快，前堂传来了门板被暴力撞开的巨响，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搜！她肯定藏在这里！”

“小心点，那女大夫不简单！”

脚步声在堂屋和后堂响起，有人掀翻了桌椅，有人检查药柜。可以听出，来人至少有四五位，动作专业而迅速。

“头儿，这里有血迹！”

“这边……呃啊！什么东西？好痒！”

“小心！这婆娘撒了毒粉！”

上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抓挠声，显然是凌素问撒下的药粉起了作用。混乱中，有人咒骂着，搜索变得更加粗暴。

密窖内，苏挽夜紧握着拳，身体因压抑的怒意和伤势而微微颤抖。凌素问静静站立，呼吸平稳，似乎在凝神分辨上面的动静。谢云踪则靠在土壁上，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我们算不算是……同舟共济了？”

凌素问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调侃。苏挽夜则冷哼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凌素问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对着谢云踪的方向：“谢公子，你之前提及‘鬼医案’与药王谷典籍，究竟知道多少？”

谢云踪在黑暗中似乎笑了笑：“不多，但恰好知道，那种让人‘含笑而终’却验不出毒的手法，很像药王谷秘传的一种名为‘极乐引’的方子。此方并非毒药，而是……一种特殊的引子，能诱发人心底最深处的愉悦幻象，直至心力耗尽而亡。只是，‘极乐引’的配方早已失传。”

凌素问心中巨震。‘极乐引’！她确实在谷中残存的孤本上见过这个名字，但只有名称与症状描述，具体配方早已湮灭。他如何得知？此人到底是谁？

“失传？”苏挽夜沙哑的声音插入，带着讽刺，“那现在的‘鬼医’又是从何处得来？莫非是药王谷的鬼魂在作案？”

凌素问沉默片刻，缓缓道：“‘极乐引’虽失传，但能致幻的药材并非唯一。若能找到新的组合方式……或许……”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以，‘鬼医案’很可能与精通药理之人有关。”谢云踪接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凌大夫，苏姑娘，眼下我们似乎都有麻烦在身。夜雨楼要灭口，官府可能也在找你们，而‘鬼医案’的真相，或许牵连更广。独自应对，不如……暂时联手？”

他提出了合作的建议。在这阴暗逼仄的密窖里，面对上方未知的危险，这个提议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风险。

凌素问在权衡。谢云踪来历不明，苏挽夜是夜雨楼叛徒，与她们牵扯过深，后患无穷。但‘鬼医案’牵扯到药王谷失传的秘方，她必须查清。而眼下，她也确实需要助力。

苏挽夜同样在挣扎。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信任二字于她太过奢侈。但夜雨楼的追杀不会停止，她需要庇护，需要盟友。

上方，夜雨楼杀手的搜索似乎接近了尾声，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似是暂时退去，但危机并未解除。

黑暗中，凌素问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决断：“可以。但如何合作，需约法三章。”

“愿闻其详。”谢云踪的声音带着笑意。

苏挽夜也低哼一声，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