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石柱上坐着人。

不，不是人。那些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璃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它们的五官是模糊的，像是一张被反复擦写的纸，五官的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的在说话，但嘴巴长在额头上；有的在哭泣，但眼泪从耳朵里流出来。

“这是......”璃秋的瞳孔微缩。

她认出来了。

这些是神。或者曾经是神。

她看见了属于它们的气息残骸，虽然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但那确实是神灵的气息。

这些神被困在这里，被困在这些石柱上，不断地变化、不断地扭曲，却永远无法死去。

一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它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璃秋从未见过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和哀求。

它的嘴巴终于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上，张了张，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走。”

璃秋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的脸又开始模糊，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陌生的面容。它开始发出那种呓语，不再是呼唤，而是一种绝望的、机械的重复，像是一台坏掉的录音机。

璃秋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她知道这些是什么了。这些是被“隐秘”影响的神。它们没有死，但它们比死更惨，它们被困在自己的神格里，永远承受着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扭曲和侵蚀，直到彻底失去自我，变成混沌的一部分。

这就是海姆达尔说的“没有危险”？

璃秋咬了咬牙，没有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了那片石柱林，每经过一根石柱，上面的“人”都会看向她，有的流泪，有的嘶吼，有的用变形的肢体朝她伸手。

璃秋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只是机械地迈步。

混沌重新合拢，吞没了那片可怕的景象。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光球，约莫有两人高，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光球内部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胎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璃秋停下脚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那个光球中溢出来。

那是......她自己的气息。

“怎么......可能？”

不过她的内心告诉她，冷静下来。

璃秋再次走上前，再次感受了一下，她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差别。

这里面确实是她的气息，也是乖离剑的气息，但是它的乖离剑，少了一种独特的感觉。

这不是她，换句话来说，这只是披着“璃秋”外皮的东西。

璃秋召唤出激流，一枪戳向这个光球。

光球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枪尖触及的瞬间炸开，像是被惊醒的蛇群，疯狂地蠕动、蔓延。

璃秋感到一股巨大的斥力从光球内部涌出，激流险些脱手，她咬牙稳住身形，硬生生将枪尖推进了三寸。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光球内部的人形轮廓猛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璃秋一模一样。琥珀色的瞳孔，甚至眼神都有些相似。

但那里面没有光，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的黑暗从中涌出，化作实质性的雾气，沿着光球的裂缝渗了出来。

璃秋果断拔枪后退。

雾气接触到混沌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对话。

璃秋周围那些扭曲的石柱忽然安静下来，上面的“人”停止了呓语，齐刷刷地转头，用那张不断变化的脸对准光球的方向。

它们是在朝拜。

“你感觉到了吗？”一个声音从光球内部传来。

那是璃秋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她的声音从来都是清冷的、干脆的，而这个声音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唱片，缓慢、黏腻，每一个字都拖出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你用了我的气息。”璃秋平静地说。

光球里的人形缓缓舒展身体，手臂撑住球壁的内侧，像是在拉伸一层薄膜。

它的动作和璃秋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先左臂，后右臂，最后是脖颈微微左倾。这种模仿细致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

“你的气息？”它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从光球的裂缝里挤出来，变成一种尖锐的哨音，“是你的气息，还是乖离剑的气息？你分得清吗，璃秋？”

璃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说得没错。她确实分不清。从她记事起，乖离剑就是她的一部分，她的灵力、她的气息、她作为灵器使的本质。

“好问题。”她淡淡地说，“但我不喜欢被反问。”

激流再次刺出。

这一次她用上了全力，枪尖裹挟着银白的神力，在空中拖出一道锐利的光弧。

光球的碎片四散飞溅，人形的轮廓终于完整地暴露在混沌之中。

那是一个和璃秋一模一样的女孩。从身高到体型，从发丝的弧度到衣物的褶皱，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极致。

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皮肤——那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质地，像是一层薄薄的琉璃，内部的血管和骨骼隐约可见。

不，不对。

璃秋眯起眼睛。那不是血管和骨骼。那是无数细密的文字，在她皮下缓慢流淌，像是活着的经文。

“乖离剑的铭文。”她低声说。

“猜对了。”对面的“璃秋”歪了歪头，动作像一只好奇的猫，“我是乖离剑的封印。你可以叫我......”

“秋？”

“你就是我？”

“理论上来说，没错，我是来自于那片混沌的人，我就是你，你也是我。”说着，另外一把乖离剑出现在了秋的手中。

那的确是乖离剑，只不过它是漆黑的。

那种黑到极致。

“我们从混沌里诞生出来，唯一的目标就是吞噬你们并取代你们。”

听到这句话，璃秋警惕了起来。

看到璃秋这个样子，秋笑了笑道：“你大可以放松，因为你是特殊的，我吞噬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