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前一周,惠美开始失眠。
不是焦虑的那种失眠,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和精密的紧张感,像在策划一场不能失败的战役。深夜一点,她盘腿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和注意事项。
手冢国光的生日。十七岁。
她知道他不会期待庆祝。以他的性格,大概只会当作一个普通的训练日,最多晚上回家吃母亲准备的晚餐。但惠美做不到。这是她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也可能是——想到那个“以结婚为前提”的宣言——未来几十年里,唯一一个“第一个”。
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不是盛大的惊喜,那会让他尴尬。而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安静却深刻的标记。
第一关是礼物。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三天。送什么给一个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对物质近乎无欲的手冢国光?
衣服?她知道他的尺码(观察过他制服上的标签),但品味难以捉摸。文具?他只用固定品牌的特定款式。网球相关?他的装备都是专业定制。食物?他对甜食没有特别喜好。
直到周四晚上,她在整理化学笔记时,笔尖无意识地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网球,旁边标注了抛物线的计算公式。灵感突然闪过。
她猛地坐直。
第二天放学后,她去了神保町的旧书店街。在一家专卖外文理工书籍的店里,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1958年出版的英文原版《经典力学中的运动分析》,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更关键的是,扉页上有原主人的笔记,用极细的钢笔写着关于抛体运动的计算,旁边还画了网球的轨迹草图。
完美。既有学术价值,又暗合他的世界。而且旧书的质感,符合他那种不喜张扬的审美。
她用素色的和纸仔细包好,系上墨绿色的丝带——青学的颜色。
第二关是地点。不能在学校,不能在公寓,不能在任何可能被打扰的公共场所。她想到了一个地方:东京都写真美术馆顶楼的露天平台。那里工作日的傍晚几乎没人,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夕阳下的代代木公园和远处的城市轮廓。最重要的是,那里安静,克制,有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像他。
她查了十月七日的日落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一分。
第三关,也是最重要的:蛋糕。
惠美知道手冢对甜食的态度——可以吃,但没有特别喜好。普通的奶油蛋糕太甜腻,奶酪蛋糕又太普通。她需要一个有意义的、但不会让他觉得负担的甜点。
周六,她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进行了第三次试验。前两次都失败了:抹茶卷的蛋糕体太干,巧克力熔岩的温度没控制好。这次她换了个思路。
她做的是极简的酸奶柠檬蛋糕。无面粉,用杏仁粉代替,只加少量蜂蜜调味。成品是浅浅的鹅黄色,质地湿润绵密,酸甜清爽。她在顶部用希腊酸奶挤了极其简单的装饰——不是字,不是图案,而是一个极简的、圆形的漩涡,象征网球。旁边点缀了两片新鲜的薄荷叶。
尝了一口,味道干净,不甜腻。她松了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
十月七日,星期二。早晨的气温降到了十五度,天空是清澈的秋日蓝。
惠美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到校。她在鞋柜前等到手冢出现,在他打开柜门时,将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信封插进他的柜子缝隙。
手冢动作顿了一下,抽出信封。他看了她一眼,惠美只是对他笑了笑,转身走向教室。
信封里没有卡片,只有一张便签,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
「今天下午五点,代代木公园站2号出口。如果训练结束得晚,可以改期。」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多余的解释。她给他留了退路——如果他想像往常一样训练到天黑,她完全理解。
一整天,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互动。课间在走廊遇到,只是寻常的点头。午休时他在图书馆,她在教室。下午的化学课,他依然坐在她斜后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背上,但两人没有交谈。
她知道他在观察。手冢国光不会错过任何细节——她今天换了新的发绳(墨绿色丝绒),用了更淡的香水(雪松和柠檬的混合),甚至可能在猜测她背包的额外重量(里面装着书和蛋糕)。
但他什么都没问。这是他们的默契。
放学铃声响起时,惠美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看见手冢和网球部的人一起离开教室,他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半秒,但没有回头。
她去了美术馆。时间还早,才四点。她在露天平台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保温袋——里面是那个酸奶柠檬蛋糕,用透明的蛋糕盒装着,薄荷叶还是鲜绿的。旁边放着那本包好的书。
秋日的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平台果然如她预料的空旷,只有一个老年人在另一头写生。夕阳正在西沉,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五点零五分,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奔跑,而是沉稳的、熟悉的节奏。她抬起头。
手冢国光出现在平台入口。他还穿着青学的制服,但领带松了一些,网球包背在肩上,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显然是从车站一路走来的,可能还是快走。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训练结束了?”惠美问。
“提前了。”手冢说,将网球包放在脚边,“跟大石说了有事。”
没有解释“什么事”。不需要。
夕阳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将他茶色的头发染成琥珀色。他的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中,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少年的柔和。
惠美从保温袋里拿出蛋糕盒,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透明的盒盖下,鹅黄色的蛋糕和白色的漩涡清晰可见。
“生日快乐。”她终于说出口。
手冢的目光落在蛋糕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惠美开始担心他是不是不喜欢。
“你做的?”他问。
“嗯。第三次才成功。”惠美老实承认,“是酸奶柠檬的,不太甜。如果你不喜欢……”
“我喜欢。”手冢打断她,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打开蛋糕盒的盖子。薄荷的清香混合着柠檬的酸爽飘出来。他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是餐具盒,里面整齐地放着便携的刀叉和餐巾。他取出一把小刀和两个叉子。
“没有蜡烛。”惠美说,“我想你可能不想要那个。”
“嗯。”手冢应道,小心地将蛋糕切成两半。他的动作很精准,确保切面整齐。
他先递给她一块,放在餐巾上,然后才拿起自己的那块。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安静地吃蛋糕。风很大,吹乱了惠美的头发,也吹动了手冢制服外套的衣角。
“好吃。”手冢吃完最后一口,评价道。他的叉子刮过纸盘,没有留下一点碎屑。
惠美松了口气。“真的?”
“真的。”他转头看她,“甜度刚好。酸度也平衡。”
这是她能得到的最高赞美了——精准的、基于事实的评价。
吃完蛋糕,惠美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和纸包裹的礼物,递给他。
手冢接过,没有立刻拆开。他先摸了摸包装纸的质感,看了看丝带的系法,然后才小心地解开。和纸被完整地拆开,折好放在一边。丝带也被仔细卷起。
书露出来时,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翻开扉页,看到那些手写的笔记和网球的草图。然后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某个关于角动量守恒的章节。
“旧书店找到的。”惠美说,“觉得……可能对你有用。或者至少,里面的计算挺有意思的。”
手冢合上书,手指摩挲着封皮磨损的边缘。他的拇指在那个网球的草图上停留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些,“很合适的礼物。”
他将书小心地放进网球包的内层,然后将和纸和丝带也整齐地收好——这大概是他收礼物的习惯,惠美想。
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之后,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平台上的灯陆续亮起,是柔和的暖黄色。
手冢忽然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拿起网球包,走向平台的另一头——那个写生的老人已经离开了。惠美看着他走到栏杆边,从包里取出手机,对着城市夜景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回来,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面前。
“过来。”他说。
惠美站起身。手冢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到平台视野最好的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代代木公园绵延的树林,和远处新宿的摩天楼群亮起的灯火。
“这里,”手冢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她看——是刚才拍的夜景,“和那天在滑雪旅馆看到的星空,感觉有点像。”
惠美看着手机屏幕。照片构图严谨,光影平衡,确实很美。但重点不是照片本身,而是他这句话——他在将此刻与那个重要的记忆连接起来。
“嗯。”她点头,“虽然看不到星星,但灯光也很美。”
手冢收起手机。他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面向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
“今天,”他开口,停顿了一下,“是我第一次在生日当天,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单独在一起。”
惠美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一点。
“也是第一次,”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收到不是家人准备的蛋糕。”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感觉……怎么样?”惠美轻声问。
手冢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深紫色的天空,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很安静。”最后他说,“但很好。”
然后他看向她:“你准备了很久?”
惠美没有否认。“一周。蛋糕试验了三次,书找了两天,地点也看了好几个才决定这里。”
手冢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将它别到她耳后。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精心的生日。”
不是“最好的”,是“最精心的”。这个用词非常手冢国光。
惠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手冢的手没有收回,而是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
“惠美。”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早田”,这在公共场合很罕见。
“……嗯?”
“下次,”他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颌线,“不用这么辛苦。只要你在这里,就够了。”
这话太不像他会说的。惠美睁大眼睛。
手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微微泛红。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平日里的冷静表情。
“该回去了。”他说,看了看手表,“六点有门禁查房。”
他背起网球包,很自然地接过惠美的背包。两人一起走下平台。
电梯里只有他们。镜面墙壁映出并肩站立的两个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泛红的耳根。
“下周,”手冢忽然说,“区域预选赛开始。”
“你会很忙吧?”惠美问。
“嗯。训练时间会延长。”他顿了顿,“但周日可以空出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看一个展览。”
“什么展览?”
“国立科学博物馆的‘运动物理学’特展。”手冢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期待,“你送的那本书里提到的几个原理,展览会有实物演示。”
惠美忍不住笑了。“好。”
电梯到达一楼。走出美术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代代木公园站方向的人流开始增多。
走到车站入口时,手冢停下脚步。他将背包还给她,却没有立刻松手。
“今天,”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很高兴。”
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清晰。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承诺。
然后他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入口,这个动作大胆得不像他。
“明天见。”他说完,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换乘通道。
惠美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还在,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章。
她摸了摸额头,然后走进车站。
电车上,她打开手机,看到他发来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是她刚才在平台上看夜景时的侧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照片里的她靠在栏杆上,栗色长发被风吹起,侧脸的轮廓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柔和。背景是深紫色的天空和璀璨的灯火。
配文:「今天的纪念。」
惠美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自己的相机,对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也拍了一张。
她将这张夜色照片发给他。
配文:「生日快乐,国光。」
这是她第一次在消息里叫他的名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嗯。」
只有这个字。
但惠美知道,这个“嗯”里,包含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关于今天的精心准备,关于那个额头上的吻,关于那句“只要你在这里就够了”,以及关于未来无数个、他们将要一起度过的生日。
电车在夜色中疾驰。她靠在车门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第一个生日。精心准备的一周。
换来他一句“很高兴”,和一个在人来人往中的、勇敢的吻。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