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村的食堂每周三固定供应青菜沙拉。

不是那种点缀着几片叶子的敷衍沙拉，是暖羊羊式的一—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木碗里，堆着至少七种不同的绿叶菜：生菜、菠菜、羽衣甘蓝、芝麻菜、紫甘蓝，还有切成细丝的胡萝卜和黄瓜。淋的是她特调的酸奶青草酱，撒着烤香的坚果碎和干酪粉。

客观来说，这沙拉营养均衡，颜色诱人，连摆盘都像艺术品。

但懒羊羊每次看到它，表情都像看到了毒药。

“又是周三……”他坐在食堂长桌前，盯着面前那碗绿油油的东西，脸皱成一团，“为什么不能每周三吃青草蛋糕呢？或者焦糖布丁？哪怕是蔬菜汤也好啊……”

“挑食不好。”沸羊羊大口吃着自己的那份，碗已经快见底，“你看看绵绵，她吃得多香。”

我正在把一片羽衣甘蓝卷着胡萝卜丝吃。确实好吃——蔬菜新鲜脆嫩，酱汁清爽开胃。但我注意到懒羊羊的爪子紧紧抓着勺子，指节都发白了。

美羊羊温和地劝：“懒羊羊，至少吃一半吧？暖羊羊为了这个酱汁试了好多次配方呢。”

“我知道……”懒羊羊用勺子戳着碗底的叶子，“可是绿油油的好可怕……像在吃草坪……”

“草坪可没这么好吃。”喜羊羊笑着说，铃铛轻响。

懒羊羊没笑。他盯着那碗沙拉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舀起满满一勺，视死如归地塞进嘴里。

咀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得更糟。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眼睛紧闭，喉咙艰难地滚动，像在咽下一整块石头。好不容易咽下去，他立刻抓起水杯猛灌，灌得太急，水从嘴角流下来，沾湿了胸前的衣服。

“有那么难吃吗？”沸羊羊皱眉。

懒羊羊没回答。他放下勺子，把碗往远处推了推，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我饱了。”他闷闷地说。

气氛有点尴尬。暖羊羊从厨房窗口担忧地望过来，围裙角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

我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村长说实验室下午需要人帮忙整理新到的种子标本。”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听见，“懒羊羊，你来吗？”

他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噎到了，还是别的什么。

“……嗯。”他小声应道。

午餐后，其他小羊各自散去。我和懒羊羊往实验室走。七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蔫蔫的，像被晒趴的草。

“绵绵，”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连青菜都吃不下。”他盯着自己的蹄子，“沸羊羊说得对，我就是挑食。可是我真的……真的咽不下去。那些叶子卡在喉咙里的感觉好可怕，像要窒息一样。”

他说话时肩膀微微发抖。这不是简单的挑食。

“你以前试过吗？”我问。

“试过好多次。”他苦笑，“美羊羊把菜切碎，暖羊羊换不同的酱汁，喜羊羊跟我说‘就当吃青草蛋糕’，沸羊羊……沸羊羊直接说‘不吃就别吃饭’。可是都没用。我试一次吐一次，现在光是看到绿色的一大碗，胃就开始难受。”

我们走到实验室。里面很安静，慢羊羊不在，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新到的种子标本摆在桌上，一袋袋用小玻璃瓶装着，贴着标签。

我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拉开一张椅子让懒羊羊坐下，然后从恒温箱里拿出一瓶昨天调好的青草汁——本来是想做实验对照用的，但喝也没问题。

“先喝点。”我把瓶子递给他。

他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青草汁是浅绿色的，清澈透明，有淡淡的甜味。

“这个我能喝。”他小声说，“因为是液体，没有嚼的那种感觉。”

我看着他。他喝得很慢，睫毛垂着，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实验室的冷气让他的卷毛不再被汗水打湿，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像棵缺水的植物。

“懒羊羊，”我说，“你知道为什么羊要吃青菜吗？”

“因为……营养？”

“对，但具体是哪些营养？”

他茫然地摇头。

我走到黑板前——那是慢羊羊平时讲课用的，还留着上次他画的植物细胞结构图。我擦掉一半，拿起粉笔。

“青菜里最重要的是这几样。”我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维生素C，增强免疫力，让你不容易感冒。维生素K，帮助伤口愈合——比如你训练时磨破的爪子。膳食纤维，让消化系统顺畅，这样你吃青草蛋糕才不会积食。”

懒羊羊听得认真，眼睛跟着粉笔移动。

“但这些营养，”我顿了顿，“不一定非要通过吃青菜沙拉来获取。”

他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我放下粉笔，走到标本桌前，拿起几个玻璃瓶，“比如，羽衣甘蓝可以烘干磨成粉，混在面粉里做饼干。菠菜可以榨汁，和进面团里做绿色的面条。胡萝卜可以切碎到看不见，混在土豆泥里——”

我停住，因为懒羊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就像美羊羊给我做的那样？”他问，“她把胡萝卜切得碎碎的，混在土豆泥里，我就吃不出来。”

“对。”我说，“营养还在，只是形式变了。你不喜欢的是‘咀嚼一整片叶子’的感觉，不是营养本身。”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盯着我画的那些符号看。然后他转身，蜂蜜色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所以……我不是没用？”他小声问。

“从来都不是。”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接受方式。沸羊羊能大口吃沙拉是他的本事，你能发明路径清理法也是你的本事。不需要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

他站在那儿，愣了很久。实验室的冷气吹动他额前的卷毛，一翘一翘的。

然后他突然说：“绵绵，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接受青菜。不是硬塞，是真的接受。”他的表情很认真，“但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

他跑到标本桌前，开始翻找那些种子袋：“这些……能种吗？”

“能。实验室后面有块试验田。”

“那我们先从种子开始！”他举起一袋菠菜种子，小小的，深褐色的，在玻璃瓶里沙沙作响，“我想看着它们发芽、长大，知道它们从哪里来，长什么样，最后……变成我能接受的样子。”

这个想法让我意外，但很符合他的逻辑——如果恐惧源于未知，那就去了解。

下午我们没整理标本。我们去试验田翻了一小块地，松土，施肥，把菠菜种子和生菜种子分两行撒下，浇上水。懒羊羊做得很认真，爪子沾满泥土，额头冒汗也顾不上擦。

“要多久才能发芽？”他蹲在田埂上问。

“三天左右。”

“那三天后我们再来看！”

接下来的三天，懒羊羊每天下午都往试验田跑。第一天，土还是土。第二天，冒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第三天下午，我们再去时，两行整齐的、嫩绿色的小苗已经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舒展着细小的叶片。

“哇……”懒羊羊蹲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它们真的长出来了……”

他伸出爪子，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用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叶子的边缘。

“好软。”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

那天晚上，我去暖羊羊的厨房。她正在准备第二天的早餐，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灶台上炖着什么，香气扑鼻。

“暖羊羊，”我说，“能教我怎么做青菜饼干吗？”

她惊讶地抬头：“青菜饼干？”

“就是把青菜磨成粉混进饼干里那种。”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你想帮懒羊羊，对吧？”

我点头。

暖羊羊放下手中的活，从架子上拿出几本食谱：“我妈妈留下的笔记里有类似的做法。不过我需要时间研究——要把营养留住，还要让味道好吃，不容易的。”

“我帮你。”

“好。”她眼睛弯起来，“我们一起。”

又过了一周，试验田里的青菜苗长到手掌高，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懒羊羊已经能给它们浇水、除草，甚至给每棵苗起了名字——虽然那些名字都很随意，比如“小绿一号”“菠菜君”“生菜宝宝”。

周三又到了。

这次午餐时，懒羊羊看着面前的青菜沙拉，表情依然挣扎，但没像上次那样推开。他盯着碗里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暖羊羊：

“暖羊羊……这里面有我们种的那种菠菜吗？”

暖羊羊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有啊。最嫩的那几片就是。”

懒羊羊拿起一片菠菜叶——小小的，深绿色的，边缘还带着细微的锯齿。他看了又看，然后，很慢很慢地，放进了嘴里。

咀嚼。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这次没有立刻抓水杯。他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美羊羊紧张地问。

“……有土的味道。”懒羊羊说，然后又舀了一勺，这次混着一点胡萝卜丝和酱汁，“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整桌都安静了。沸羊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喜羊羊用眼神制止了。

懒羊羊吃了小半碗。虽然比起沸羊羊还是少得可怜，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饭后，他拉着我又去试验田。青菜苗又长高了一点，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绵绵，”他蹲在田边，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逼我，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营养知识，谢谢你陪我种菜……”他数着，然后转过头看我，蜂蜜色的眼睛清澈透明，“最重要的是，谢谢你让我觉得……就算我吃不下青菜，也不是没用的人。”

风拂过菜苗，叶片哗啦作响。远处，羊村的钟楼敲响两点的钟声。

“懒羊羊，”我说，“你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

他笑了，笑容在七月的阳光里，灿烂得像刚开的向日葵。

那天傍晚，暖羊羊的研究有了突破。她用烘干磨碎的菠菜粉，混着全麦面粉和蜂蜜，烤出了一盘浅绿色的饼干。饼干是星星形状的，边缘烤得微焦，散发着麦香和淡淡的青草味。

懒羊羊试吃第一块。他咬了一小口，咀嚼，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好吃。”他宣布，然后又咬了一大口，“真的有菠菜味，但是不讨厌！像……像在吃有营养的青草蛋糕！”

暖羊羊长长松了口气，围裙角终于不再被她攥得死紧。

那天晚上，懒羊羊的树屋窗户一直亮着灯。第二天早上，我窗外的竹篮里，除了日常的早餐，还多了一小包青菜饼干——用油纸仔细包着，上面贴着一张字条：

「给绵绵的试验品一号。成功了！——懒羊羊」

饼干确实是星星形状的，浅绿色，很脆，甜度刚好。

我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有菠菜的营养，但更多的是暖羊羊的用心，懒羊羊的努力，和这个夏天，关于一片青菜叶子的、温柔的革命。

窗外，试验田里的青菜苗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懒羊羊从远处跑来，鹅黄色的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还举着一块饼干。

“绵绵！”他喊，声音清脆，“暖羊羊说今天可以做胡萝卜蛋糕了！你要来看吗？”

“要。”我说。

他笑了，然后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

原来讨厌的青菜沙拉，也可以变成星星形状的饼干。

原来接受的过程，可以是从种子开始，一点点了解，一点点靠近。

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不能改变的。

只要有人愿意耐心地，陪你从一颗种子开始。

陪你一起等待它发芽。

陪你一起看着它长大。

陪你一起，把它变成你能接受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最温柔的成长吧。

我想着，又咬了一口饼干。

星星的形状在嘴里碎开。

甜。

还有一点点，青草的清香。

像这个夏天。

像他蜂蜜色的眼睛。

像所有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真好。

被嫌弃的青菜沙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