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黄沙被落日浸成浑浊的橘红,车轮碾过大地时掀起飞扬的尘土,一路奔波的骏马也在此时显了疲态,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车帘也清晰可闻。
车外的旌旗早被大风刮的只剩几条碎布,如今残破的垂落在马车外壁,在看到前方巍峨厚重的城池那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车辆的赶路速度也不似往日,显而易见的缓慢下来,又过了一会,假寐的你听见外面有人向你禀报已经抵达。
闻言,你睁开眼,挑起帘子看了看面前那大开的城门和立在一旁的守卫,吩咐丫头像以往一样拿上通行令牌去给他们查验。
可这次却出了意外,带头的侍卫里有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看也不看你们的通行令牌,反倒是靠着插入地下的长刀刀柄笑的意味深长:“我知道你们是谁,不过嘛,通行令牌在我这不好使。要想让我放人,来个能喝酒的,把我喝趴下,我就放你们过关,还保证你们能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
此话一出,站在她旁边的几个守卫也跟着放声大笑,显得一片肃穆的你们这边格外形单影只。
没有你的命令,手下的这群人不会擅自行动,你眯着眼,想从记忆里努力回想对面前这嚣张女子的描述,然而她却是个急性子,半天无人应战,当即拿起放在脚边装酒的葫芦就是一饮。
饮毕,还晃着那东西语气轻蔑:“不敢吗?堂堂公主身边居然无一人能应战,唉,那我别怪我给不了你们面子吧,请回吧。”
这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既不尊重你公主的身份还如同大发叫花子一般赶你离去。一向忠心你的丫头一时气不过,当即跳出来指着那女子的名字呵道:“好大的胆子!我们公主可是奉了两国旨意不远万里前来和亲的,敢这么折辱我们,你不怕你的国君知道降罪于你吗?”
本以为此人只是一时贪图好玩,被人点醒就会光速逃走。谁知她非旦不怕,语气里还多了几分好笑:“是吗?那你可以试试啊,看看国君是怪我呢,还是怪你们这个孤苦无依的公主?”
“你……!”
眼见丫头被气的说不出话,只能站在原地指着她不知所措,你叹了口气,走下了车。
来之前你就想过路途不便,穿戴的衣物都尽量从简,可下车时裙上的某个小东西还是挂在了车壁上。你用力一扯,随后将侍女带到身后,轻声安慰了她两句后独自一人走到那女子跟前,“李小姐,久仰。”
听你说出她的身份,她眉毛一挑,刚刚还一副恶霸气势顿时变为好奇,“你认识我?”
“当然。”你勾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继续道:“传言贵国国君最是宠爱皇女林栎殿下,作为殿下至交好友的您我当然也认识。”
“是吗?那你还挺细心。”知道自己是因为被林栎连带才出名,她扯了扯嘴角,面对你的套近乎却仍不打算放过你,而是拿起剩下的葫芦递到你面前:“既然公主你这么见多识广,想必酒量也和学问一样好了?”
身后传来丫头脚踩过泥土的声音,你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她停下后自然的结果对面递来的葫芦,道:“很遗憾,我的酒量不如小姐想的那般好,不过既然小姐有雅兴,我也愿意奉陪。”
话毕,你闭上眼,抬起葫芦就往嘴里倒。冰凉的酒液在嘴里不过片刻,辛辣感便席卷了舌尖,滚过喉管时恍若吞了块烫红的烙铁,呛的你不断的咳嗽。
眼角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冒出,你用手背一抹,还要再灌。不知道第几次被呛的止不住咳,面前的人才皱着眉抢过你手里的东西,丫头这时也跑上来扶着你不断呛咳的身躯。
你接过她送来的手帕捂住了嘴,抬眼又看向那位李小姐。计谋得逞的她却没有高兴的神情,反倒是咕哝着“这么喝法不要命了啊。”
“让她们走。”她挥挥手,堵在路中间的守卫听话的散开,你也朝她颔首致谢,又重新坐回了马车。
帘子还未放下,又突然被人撩起,你侧头去看,就见那人不知何时跑到了马车身边,带着点笑意:“想不到你这么有骨气,那我也不食言,以后在这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对了,我全名叫李溯月。”
“好,我记住了,李小姐,再会。”
……
此地国君给你安排的住处不算华贵,但也并不简陋。等待成婚仪式的几天,你都和丫头待在那小小的客栈里,偶尔开开窗看看楼下那不熟悉的街道和人民。
你说不上来和亲是好是坏。如所有普通人一般,你也会贪恋故国的温度,惧怕去一片新的土地。可所有人似乎都替你忘掉了这一点,没有人征求过你的意见。等通知到你的时候,就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圣旨和你被注定的人生。
但其实也不算太坏?因为和亲对象也正是那位备受宠爱的皇女林栎。
其实你以前见过林栎,是在她们一行人来你的母国访问的时候。和你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不一样,人家可是真正的众星捧月。从你见到的第一眼起,就总有一大堆人围着她献殷勤。
你感叹她那不同于你们的红发,也记住了她蓝蓝的眼睛。躲在角落里看她的时候,还被她轻轻扫过一回。
但她没找你说话,而是很快的就去了下个地方,如今这么多年没见,想必她也一定出落的亭亭玉立了,就是记忆里应该早就把你抹去。
知道和亲对象是她后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很可笑吧,即使只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居然也让你生出一些“至少是熟人”的安心感。
但你也不会傻到真的去凭这一眼去套近乎,也只盼往后和她相处的日子里能过的安生些,不说情投意合,互不打扰是7最基本的吧。
思及此处,你突然有点想笑,一动胳膊,才发现在窗户这里看的有些久了,关节那里都被按出一道印子来。你后知后觉的感到有点痛,关上了窗户躺回床上按压你的胳膊。
其实等这几天本质是因为她们不重视所以导致的临时赶工,又想要点面子才编出这么一套理由。双方都心知肚明,互不点破,只是婚礼进行的那天,你还是想质疑两句这点排场真的需要几天吗?
宴席你没吃到,宾客的祝贺你也没听见,你所接触的就只有一大早被拽起来梳妆然后塞进了轿子,又一阵推搡进了新房,听到关门声后,你才赶摘下盖头打量着今晚要睡的环境。
这次倒是真真正正的华贵,可能是因为考虑到林栎也要在这里留宿,皇帝不舍得苛待。
你摸着柔软的红被褥,手上的触感再一次提醒你待会将要发生什么。说紧张吧,有一点,可是总有一天你都会走到这步的,既然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今晚就给个了断。
成婚标配的糕点和酒有序的摆在桌上,听说很多新娘成婚会因耐不住饿先吃一些。你不饿,也不太想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既如此,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着脚上那双装点着珍珠和流苏的鞋子。
屋外的喧嚣忽远忽近,男女的说笑声,推杯换盏的脆响此起彼伏。你坐在床边昏昏欲睡,直到有人推门,你才被瞬间吓醒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坐姿。
来的人不是林栎,是你没见过的女子。她向你行个礼,随即温柔的告诉你林栎今天不会来了,希望你早点休息。
你点点头,锤了锤酸痛的腰背,问她那你能不能出去晃晃?
她愣了片刻,眨了眨眼告诉你可以,只是别乱跑。你说就在附近走走,伸了个懒腰就跨出门去。
林栎是有单独的府邸的,你不知道今夜她是回府还是在宫里睡,不过你也不想管,闻着外面清新的空气,你只觉得困意都消散了些。
廊下灯笼被风吹的歪歪扭扭,在青砖地板上撒下斑驳光点。你边走边看,上一秒还在评价装修品味是挺不错,下一秒,一道女声蓦地出现:“你在这里干什么?”
?!
你猛的回头,就望见一女子穿着和你一样的赤红喜服,头发被高高束起,比起你的满头珠翠,她未带任何发饰,此刻就这么略带困惑的望着你。
林栎?
你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她,还来不及解释,另一人又从阴影处跑出来,“你站这干啥呢?大半夜的别吓人。”
待看到了你,她“哦~”了一声,随即拱拱林栎调笑道:“让你早点回去你不听吧,看看,让我们新娘子都等急了,出来找你了都。”
你和林栎都因为她的话感到一阵尴尬,林栎皱起了眉,而你则攥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你们谁都不搭话,李溯月又自顾自的说起来,她两步走到你面前上下打量着你,笑道:“又见面了呀公主,今天你这一身真好看,很适合你哦。”
“谢谢。”出于礼貌,你下意识回了个谢谢,李溯月笑的更开心了,摸着她不存在的胡须在你和林栎之间徘徊。
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你满脑子都只剩下这三个字,心里想要走,腿在此时却像有千斤重挪不动半分。
“回去吧,夜晚风凉,小心得了风寒。”
没理会李溯月的上蹿下跳,林栎仿佛看穿了你的窘迫,马上给了你一个台阶。你也顺阶而下,赶忙行了礼就走。
直到重新回到内室,你才拍着心口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新婚夜,两人居然还要通过偶遇才见面?一个不老实待着要出来乱晃,一个不见新婚妻子却和好友聊天,真说不上你们两到底谁不守规矩。
好在后续的几天你都没有再见过林栎,不然以现在的状态相处,估计你们两人都得闭紧嘴巴不说话。
嫁进来的媳妇通常需要第二天去叩见婆母。你知道这回事,可没人让你去,你也就不上赶着献殷勤,除了在这里还有些待不习惯,基本上没什么不舒服的。
虽然你是侧妃,可林栎也没有正妻,听底下人的谈话,要不是这次硬塞了你来,林栎连成婚的念头都没有。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你在心里默默道歉破坏了林栎的计划,但又补充这事真不能赖你。不清楚她懂不懂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反正目前来看她本人没有要迁怒的意思。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反正嫁谁都是嫁,嫁给一个受宠的皇女当侧妃,还能过上婆婆不刁难妻子不回家的生活,那也算你赚了!
你每天的日常就是看看花逗逗鸟,有事没事拿出两本书来陶冶陶冶情操,这么过了小半月,你居然有些乐不思蜀。
月底的那天,林栎破天荒的找你了一趟,也不算找,只是通知你过几天是什么什么人寿辰,需要你陪同她一起出席。你点头如捣蒜,这种场合已经经历过太多次的你完全不虚。
只是真正以林栎侧妃身份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时,你还是有点不自在。不是这场面吓到了你,而是林栎今日像换了个人。连话都没和你说过几次的她竟然在替你夹菜!
耳边是别人对你们这副和睦景象的夸赞,你却盯着碗里的东西不敢下口。林栎应该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下毒吧。
“怎么不吃?”
你的犹豫很快被她察觉,她看向你,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温柔。你完全没搞懂为什么她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又不敢问,只好马上低下头老老实实吃菜。
宴席进行到一半,高座上方的皇帝一举杯,张嘴就要给林栎赐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温柔贤淑……
你听不清,也不在意,比起这些,你更好奇林栎是不是中邪了。
所有人都因为这道旨意看向林栎,而她放下筷子,走到大殿中间就是一跪,张嘴说的话差点给你惊掉你下巴:“回父皇,儿臣对侧妃一见倾心,心里有了她再容不下别人,望父皇谅解。”
还没咽下的水在你的嗓子里卡壳,你赶紧拿帕子捂住口鼻,不可置信的望向林栎。
她对谁一见倾心?对你?别扯了,你们除了大婚那天说过话吗?!
她的眼睛却转的飞快,朝你使了个眼色,你当即心领神会,也跑到她身边一同跪下。
好像做儿媳的话这时候说话不太好?那就不说了,反正效果差不多。但为了更锦上添花,你还将头低下去了许多,就差磕地了。
一时间满堂寂静,连杯盘碰撞声都消了下去。帝王看着他的爱女和她口里的爱人并列跪服着,良久,长叹了口气撤回了这个提议。
与此同时,你和林栎也长舒一口气。起来时她还特地扶了你一把,视线里没有刚刚假意的温柔,倒是多了一些赞赏。
可算是恢复正常了,虽然戏还没演完,她还在帮你夹菜,但你至少没了刚刚那会的茫然的恐惧。
回到府中时,你一如往常洗漱完想着看会书睡觉,在你熄灯以前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林栎还没换下去宫里那套衣服,显然从到家到现在她都没休息过。只是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而她也不需要你的关心就是了。
见她来,还在屋里伺候的丫头都识趣的退了下去,而你不知所措的坐床沿等着她发话。
“抱歉。”出乎你意料,一开口,最先来的居然是她的道歉。你有点懵,就听她接着道:“这几天并非有意疏远你,只是事情太多,抽不开身。”
“理解理解,陛下器重殿下,事务繁忙是应当的。”这你怎么敢让她的话掉下来,赶紧接住再赠送她一波奉承。
她却对你这番话置若罔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才继续道:“嗯,而且我想,你也不会觉得和陌生人同床共枕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那倒确实。”
你扣着手,面对这位你名义上的妻子,你总是有些紧张。
她今晚来这干啥呢?不会就为了和你解释这么一通吧,那待会,她会留下吗?
“今天的事也多谢你,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早些歇息。”
你心里关于“假如林栎留下你能不能接受”的话题还没打出个胜负,林栎就已说完话转头离开了。
门被轻轻掩上,带出的风吹的屋内烛火摇曳,你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发了会呆,随即吹熄了蜡烛躺上了床。
管她呢,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