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沙沙的竹叶声中,再次缓慢地流淌。
陌浅狸停在原地,没有再贸然后退,也没有前进。他肩头的晓灵依旧紧绷,蓝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时透无一郎。而无一郎,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斩叶分风的并非自己,依旧用那双空茫的薄荷色眼眸,“看”着陌浅狸,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又或者只是在发呆。
“我……没有恶意。”陌浅狸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温润而微凉的质感,“真的只是迷路。如果你不欢迎,我现在可以离开。”
他说着,又试探性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示意自己可以绕行。
无一郎的视线随着他微小的动作移动了一下,空茫依旧,却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关注”的痕迹。他没有说“可以”或“不可以”,只是忽然问:
“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陌浅狸微微一滞。去哪里?他其实没有确切的目的地。他只是……在寻找,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寻找这个世界的真相,寻找一个或许能容纳他的地方。
“不知道。”他诚实地摇头,白发在月下晃动,“只是……走着。”
这个答案,似乎让无一郎空洞的眼眸里,漾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那并非理解或同情,更像是一种遥远的、隔着迷雾的……确认。
“哦。”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件出乎陌浅狸和晓灵意料的事。
他转过身,不再面对陌浅狸,而是朝着竹林更深处,那片月光似乎更朦胧、竹影更婆娑的地方,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下,侧过脸,那空茫的视线掠过陌浅狸,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那里,有可以坐下的石头。”
说完,他便径自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白色的身影在青翠的竹影间若隐若现,仿佛要融入这片他专属的天地。
陌浅狸愣住了。
晓灵在他脑海里飞快分析:“行为模式异常!主动邀请?陷阱概率重新计算……环境能量场稳定,无埋伏迹象。宿主,建议谨慎评估。”
邀请?这算是邀请吗?陌浅狸看着无一郎逐渐远去的背影。那身影挺拔却单薄,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独,与不容置疑的强大。
拒绝?似乎也没有理由。对方若真想动手,方才便已足够。而且,陌浅狸心中那丝微弱的共鸣感再次浮现——这个强大得不像话的少年,身上有种同样“不知归处”的气息。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吸了口气,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脚步很轻,尽量不去惊扰这片竹林的静谧。
晓灵小声地“喵”了一声,既是提醒,也是无奈。
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竹丛,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灰白色大石。石边,疏落地点缀着几丛矮小的、叫不出名字的幽草,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色碎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空地边缘,竹影环绕,将这里围成一个天然的、私密的庭园。
无一郎已经在那块大石的一端坐下了。他坐姿很随意,背却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黑绿渐变的发丝镀上一层清辉,那张精致却空洞的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有种非人般的美丽。
他没有看走过来的陌浅狸,只是望着前方摇曳的竹影,仿佛沉浸在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世界里。
陌浅狸走到大石的另一端,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也坐了下来。石面冰凉,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他却没什么感觉。他将晓灵从肩头抱下,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背毛。
晓灵警惕地观察着无一郎,身体却因为陌浅狸的抚摸而微微放松。
两人一猫,就这样在月光下的竹林空庭中对坐。一时间,只有风声、叶声,以及一种庞大而静谧的沉默。
这沉默并不完全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仿佛在这片被隔绝的空间里,那些外界的纷扰、身份的困惑、前路的迷茫,都被暂时搁置了。
过了许久,久到陌浅狸以为对方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时,无一郎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依旧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这里,很安静。”
“嗯。”陌浅狸应了一声。
“太安静了,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在想什么。”无一郎继续说,薄荷色的眼眸空茫地映着月光,“也会忘记,自己是谁。”
陌浅狸抚摸晓灵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身旁的少年。无一郎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忘记自己是谁……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中了陌浅狸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他不也是吗?没有过往的记忆,只有一片空白和“陌浅狸”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名字。
“我……好像也不太记得。”他轻声回应,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迷茫,“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无一郎终于微微转动脖颈,将那片空茫的视线投向陌浅狸。这一次,那视线似乎有了焦点,落在了陌浅狸红色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他说,“颜色,像血。但里面,没有‘鬼’的贪婪。”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很干净。像……洗过的石头。”
洗过的石头?奇怪的比喻。但陌浅狸听懂了。他在说自己眼中没有那些浑浊的欲望。这让陌浅狸莫名地感到一丝……安慰。
“你的眼睛,”陌浅狸也学着对方的方式,诚实地描述,“像蒙着雾的湖水。很平静,但好像……很深,看不见底。”
无一郎似乎对这个描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重新转回头,望向虚空。过了片刻,他才说:
“主公大人说,我的心里,缺了一块。重要的东西,被‘雾’遮住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转述别人的事,“所以,我看不清很多事,也记不住很多人。力量,是唯一清晰的东西。”
主公大人?鬼杀队的主公?陌浅狸默默记下这个信息。缺了一块……被雾遮住……这种空洞而强大的状态,原来并非天生,而是源于某种缺失。
“力量清晰,是好事吗?”陌浅狸不禁问。他想起自己那具似乎很坚韧、却对温暖感知迟钝的身体,这也算是一种“清晰”的异常吗?
无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最终回答,声音里第一次似乎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困惑,“只是用它,斩杀‘鬼’。这是‘柱’的责任。其他的……不重要。”
斩鬼的责任。陌浅狸想起了之前在废弃神社遭遇的那只怪物,以及那个拼死战斗、名为我妻善逸的少年。鬼杀队,柱……他们是在用这样的力量,守护着夜晚的安宁。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僵尸”,又算是什么?属于哪一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泛起一丝细微的不安。
“你刚才说,鬼不会来这里,”陌浅狸换了个话题,“是因为你在这里修行吗?”
“嗯。”无一郎点头,“我的‘领域’。‘霞’的呼吸,会让它们不舒服。”他顿了顿,补充道,“低阶的,不敢靠近。高阶的……会知道是麻烦。”
领域。霞之呼吸。陌浅狸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能感觉到,这片竹林的静谧与秩序,或许正是眼前这位霞柱无形中散发的气息所营造的。他是这片竹林实质上的“主人”。
“那……我在这里,会让你不舒服吗?”陌浅狸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意识到自己的气息虽然不像鬼那样邪异,但也绝非人类。
无一郎再次看向他,空茫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感知什么。
“你,不一样。”他最终说,“气息很淡,很凉。像夜晚的露水。没有‘呼吸法’的波动,也没有‘鬼’的臭味。”他微微偏头,“所以,可以坐在这里。”
可以坐在这里。这大概是无一郎式的最直接的认可了。
陌浅狸心中那缕不安稍稍散去。至少此刻,在这个强大而孤独的少年划定的“领域”里,他是被允许存在的。
月色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石面上拉长。夜更深了。
无一郎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更长久的静默,或者只是单纯地“待着”。陌浅狸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片竹林独特的宁静。膝上的晓灵不知何时已经蜷缩起来,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似乎也暂时放松了警惕。
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两个本质迥异、同样偏离常轨的少年,在这月下竹庭,共享了一份无需言语、也无需定义的短暂静谧。
陌浅狸不知道这份静谧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天亮之后,各自的道路又将如何。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霞”笼罩的竹林里,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安宁。
他轻轻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弯清冷的弦月。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未完待续……………
昔诺提前放学了!
昔诺嘿嘿,3100个字奉上~
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