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看你

当我成为恶魔的模样，他才终于愿意醒来。

沉寂的深林中少有如此的大火，却常见倾盆的大雨。人们对此习以为常，所以早早营建好了自己的堡垒。或许不能说堡垒的诞生就是为了躲避大雨，更多的时候，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在一些建造物的遮蔽下，也已经成为一种生活习惯。

他从金色的笼子里走了出来，拖动着僵硬的身躯。他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最后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砰！”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根尖锐的藤蔓已经刺向我的胸膛。

我在慌忙中急速躲避，而又有另一根藤蔓则顺势刺向了我身后的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中的老者，可惜，他要永远停留在他的梦里了。

他捧着自己的收获，那是一颗微微透着绿色的泪滴，我还未来得及回收。

“你是来找这个的？”他说，看似疑惑，却将其收入囊中。

“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被他们强占了去，按照他所说，是智慧之神的选择？可惜了，神我只见过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智慧之神。”

他逐渐恢复了精神，这是一种来自很久之前的力量，更加直接和强大，他选择了将东西让出来而保存自己的力量，也许是为了等待，也许是同样的做法，一个实验……

他伫立在风中，侧着头，感受着风声，我不确定他是否将我视为敌人，但在不清楚他的实力之前，我只能等待。

但是，显然，我的等待是明智的，如果我直接冲上去的话，我可能当场就会死，如果给他更多的时间考虑的话，我可能并不会马上死，但是他已经考虑了太久了，我被纳入他的实验了。

我无法形容看到了什么，只记得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身影，接着便失去了意识，但是我好像又醒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个地方。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感觉有些混沌，或许是没吃午饭的缘故，得赶紧找个地方饱餐一顿。

“哦来自外地的旅客是吧，来看看，本地好吃的不少，来看菜单。”一位热情的服务生将菜单递到了我手中，但饥饿的肠胃已经不容我选择了。

“哎就帮我上几个招牌菜吧。”不夸张的说，我现在能把这个桌子都吃了。

“老板！来份牛肉面。”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进店里，看上去是常客的样子，他背着一个大包，方方正正的，看上去像是画板之类的东西。

“哎呀，肖老师，好久没见了，最近又去哪里办画展了，啊啊那个什么洛……”

“没有，只是去旅游罢了。”这位肖老师放下他的背包，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自己面前的桌子。

很快，他的面端上来了，我有点后悔，自己的招牌菜却还在精心制作。

我扣着桌子上已经掉漆的图案，时不时瞥见他，很快，碗见了底，他又抽出几张纸擦了擦桌子和手，背起包走出了店门。

“下次再来啊肖老师！”

“年轻有为啊。”

“可不是，我还想着让自己家孩子跟着他学学，毕竟学会了是个爱好，学好了以后上学什么的都有好处不是。”

“也是，你不打算给点学费。”

“哎呀那要实在要给也不是不行，给点也是应该的，但我感觉人家看起来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就是就是听说现在搞艺术可赚钱了，就那几张画，这个数……”我听见邻桌几个人跟老板在讨论着刚才这位肖老师的艺术水平以及目前的艺术前景，根据他们最后的总结来看，是很乐观的样子。

“赶明我也去学点什么？”

“你这个年纪？”

“我这个年纪怎么了，现在不是说，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

“小年轻的话你也用？”

“你那什么学，你的高血压还是高血糖？”

“还是你的风湿膀子哈哈哈？”

邻桌几人哈哈大笑着，老板为他们端来了啤酒和杯子，时不时插进几嘴他们的对话。

“老板，我的菜好了吗？”我真的已经饿的不行了，感觉都要出幻觉了，我想扑向他们的桌子把他们的饭全端了。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忘记了，马上啊马上。”

“好。”居然被忘了，太过分了。我继续扣着桌子，但觉得还是很生气。

（他怎么不去死？）

我愣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实没有其他人讲话，那么，那确实是我的声音，可能是我脑子里的回想。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吃惊，便继续盯着桌面，希望转移注意力。

周围人的聊天声此起彼伏，在我的脑海中纠缠着。

仅仅是短暂的对话，我能听到关于家庭的、社会的、国家的事件，仅仅一杯酒，他们从邻居家的狗聊到了未来的AI技术和宇宙的外星人。我抬头看了看有点滴水的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刚才的那位肖老师好像也没有带伞，而周围来吃饭的客人好像也没有带伞。

我看到远处有一条白色的光线正向我们的方向奔来，我推开凳子站起身，走到店门口。

此刻已经乌云密布了，远处的暴雨好像正要接近了。

而正当我想要打开店门走近一点观察时，忽然被老板叫住。

“哎呦，那边的客人，你的菜好了，真是抱歉啊耽误了，给您附赠了一个小菜，您见谅哈。”他用很快的速度将菜品摆了满桌，很快，只有我一个人的桌子上却已经被占满了，我不知道他居然给我上了这么多菜，也不知道我的钱是否够用。

我习惯性地去掏我的口袋，但糟糕的是，我的口袋空无一物。

我看了看四周，热气腾腾的美食正在向我招手，但是我却可能得去后厨洗盘子还债了。

忽然，有人一把推开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呦，肖老师！怎么这么大的雨，怎么淋成这样，快来躲躲。”这位肖老师从我身边迅速走过，回到了他刚才的座位上。

我想了想，将自己的一些菜端到了他的座位上。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还没有说话，他便一下回绝了。

“哦是这样，其实是我忘了带钱，能请您先帮我垫一下，我后面取了钱还给您可以吗？”

他盯着盘子没有说话，而是将筷子递给了我。

虽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我还是接了过来。

“您要不也吃点，看上去不错。”

“你不饿吗？”他说。

我确实已经很饿了，但是想着要人家付钱，或许还是等人家先动筷比较好。

窗外传来了打雷的声音，看来那团乌云已经到了，暴雨落到这个房子的顶部。天花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声音很响，真不知道这天花板怕不是只有一层薄薄的钢板哦。不知为何，我觉得邻座的位置忽然和我们的位置如此接近，几乎就像在学校教室一样，饭店的墙看起来也变得低矮了不少，似乎整个空间发生了压缩。

因为太吵，我好像看到他的嘴动了一下，但是也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手也始终没有拿到餐桌上来。

（你不吃还在等什么？）

我又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我快要饿死了。）

（完了，看来他不愿意，只能自己去洗盘子了。）

（这么多菜，看上去都不错，得洗多久啊？）

（看这天气，也回不了家了，我怎么会忘带钱？（你犯了多少错误，多少可笑的小事都能犯错？））我感觉脑袋仿佛有针扎。

（我的钱在哪？（没有钱，你寸步难行））

一股窒息感涌上心头。一些声音杂乱地交叠在我的脑中，无法平静。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连同着胃，仿佛身体里在分泌着什么东西，想要将我从内部溶解。

（我不是只要带手机就行了吗？）

听到这里，我忽然开心起来。但是想起空无一物的口袋，没错，我什么都没有带。然而当我看向周围，似乎也完全没有发现手机，面前的肖老师也将头转向了门口，他似乎在观察着远处的云团。

（没有人打算回家吗？都没有带伞？大家都不看天气预报吗？）

大家的谈论似乎从来没有停止，时不时有人将目光转到我们身上，饭店的老板也时不时光顾我们的餐桌。

“怎么不吃呢？是我们的饭菜不合胃口吗？”他依旧热情地说。随后又礼貌性地离开，但依然向我们投来了关心的目光。

“哦，等一下就吃。”我看着眼前的人，他依旧望着门外的风景发愣，我看了看手中的筷子，竖直着握着它，一把按住这位肖老师的手，猛地将筷子插进面前的美食里。

瞬间，周围的墙壁倒塌，雨落了进来，劈头盖脸地将我们淹没。

“周围发生了火灾，这场雨来的刚好。”面前的人说着。

“你怎么知道有火灾，明明那里的人早已逃走，而且这场雨已经下了很久了，什么火都该扑灭了。”

“总有人没有逃走。”

“不愿逃走的人，不就是为了迎接这场火吗，或许反而是这场火灾救赎了他们。”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道：

“宇文白说的倒是不错，你如同真正的恶魔。”

“我不理解你们如何定义，天使之后出现的，都已经被你们习惯称为恶魔了，而你们所称呼的最后的天使，现在还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乱叫呢。”我的心声已经停止了，我也并不打算将它继续埋藏在自己的心里，这样只会给他白白制造吞噬我的生命的机会。

“想要迎回你们的天使吗？”

“不了，当初他们选择将他困起来，就没打算将他放出来。”他说。

（你被抛弃了。）

这是我对那个我心里的声音说的。

（没意思。）

他回答，这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回音。虽然我不知道智慧之国的起源和作风，但是经过我的体验以及他的实验，这个最原始的智慧的风格，看起来只是会让一个人产生对环境的质疑和自我的怀疑，总的来看，确实逼着人产生和创造了很多现实的新奇产物，但是他们总是不能随时被合适地应用的，就像在这里的人，有几个人会恰好在雨天带上伞呢？当然，用他们的具有延续性的话语来说，他们的行为是具有存续意义的，无论初心如何，他们被藤蔓绑在树上活了下来，这是他们看到的关于生存景象的第一眼。

“他走了吗？”他问。

“走了。”

“你的名字？”

“肖细米。”

“很好听。”

“谢谢，我自己起的。”

“用了多久？”

“时断时续，用到现在。”

“确实，名字一旦起了，倒也没什么改的必要了，只是最好起的迷人一些，多给别人留一些讨论和想象的空间，在未见到你之前，就能将你想象成一个极具潜力的人。”

“但是他的雨没有停。”肖细米说。

没错，他的雨适时地浇灭了火，新的旷野诞生了，只是，因为下得太久，温度似乎在骤降。

我感觉手心有些发冷，手指也有些僵硬。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使是最具有创造力的艺术家也都无法表达了，他们最多只会僵硬在原地，或许是有机会变成一幅惊人的冰雕，但是无人有生机走动，也无人可欣赏。

肖细米渐渐没了声音，他的眼睛低垂，周围也没有了声响，客人的啤酒杯还端在手里，却停在了半空中。

我走出门外，当然，已经没有门了。一片寂静与静止般的世界，仿佛终点一般。

我抬头望望，一个亮晶晶的泪滴悬浮在空中，像太阳一样高贵，无人可亵渎。应当是最后一个了，当收集齐了全部的泪滴后，我也不确定能发生什么，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或许是新一轮的轮回，正如他们长久所经历的那样。但是他们至少都会记得一些离奇的故事，关于一些冒险家的故事，冒险家，如果这个命名恰当的话。

我将已经沉甸甸的心拿出来，让它自己去追寻那最后的泪滴，它总会走向它们应该前往的地方，以它最执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