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种植在心中,期待深埋在眼神里,喜悦充斥在表情上。
“青浦,你走慢一点。”不知为何,从刚才的幻境出来之后,我总感觉视线不甚清晰。
“小心!”忽然,青浦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我看到眼前似乎有一个深坑,像是什么星球或者天体降落之后遗留的。深坑的边缘还有碎屑不断塌落,但是中间漆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不停地眨着眼,但好像始终有一团无法驱散的白翳。
“青浦,帮我看看我的眼睛。”我拉住青浦,不仅是视线,我甚至觉得呼吸仿佛也逐渐受限,甚至连听力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你的眼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你能看到我吗?”我看着一个身影在我眼前晃动,但是却不甚清晰。
当人逐渐失去感官的时候,首先是疑惑的感觉,接着是害怕的感觉,再接着是恐惧,恐惧到极致的时候,就会去拥抱恐惧了,无论对错,因为在那样的认知下,那是唯一生存下去的希望,即使它是邪恶的,充满血腥味的,充满嘲讽的笑声,当你失去一切的时候,纯粹的来自恶魔的黑色都会是使人安心的。
我看着那深渊,我似乎听到了瀑布的声音,水声掩盖了周围的一切杂音,包括青浦呼唤我的声音。一瞬间,我似乎感受到一种使命的召唤,好像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我必须走向最危险的地方,我必须面对最强大的敌人,我必须让自己置身于痛苦之中。如果人人都是向着生存之地而行走,我不明白,为何我每次都会选择最困难的挑战,然后用苦痛浇灌自己。
我缓缓站起身,感觉身体变轻松了许多,我望着身旁的青浦,他满脸疑惑,似乎有一些问题没有说出口。
“一起走吧,青浦。”我对他说。然后便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将他推下了深坑。
如果让你想象一种地狱的景象,那该是什么样子呢?恶鬼爬行,哀嚎遍野,行走在血液之中,空气中满是腐烂与破败的气味。烧红的烙铁接触到新生儿稚嫩的皮肤,哀嚎声从地狱开始,至人间的啼哭,渐渐被人们的欢笑所掩盖。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么这里确实是这样的。密不透光的世界,时不时下起冒着热气的雨,地面总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你不知道那是来自于多少年前的哪具尸体的遗留,他们的气力会一点点被这片土地抽干,喂养着这些精美的花。
倘若你要问起,那么你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这是他们平等的交易,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他们体会过极致的欲望的享受,那么如今将这些东西归还,这难道不合理吗?”这是来自一只狐狸的回答,这是它最后一次来到地狱,它这样笃信着,因为它将归于虚无之海,魂飞魄散,消失殆尽,这是它的梦想,我看到它曾经的影子,它曾为人几世,富贵与名誉,贫苦与辛劳都体验过,最后终于以狐狸为身,就此离开这一轮回之道。
我向它点头致敬,宛如月光一般微弱的光芒倏忽而过,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如若不嫌,我便静候你,净水凉风之处……”它说得如此寻常,似乎只像一位远行的好友。
我抬了抬脚,脚底是黏糊糊的血液,但是很快,脚印就被新的血液覆盖,然而观望四周,却并无它物。
“等一下我……”
这个声音是,青浦!
我回头望去,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纠缠在身,但是我却看不见它。他弓着身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了,青浦!”我将手搭在他的皮肤上,他的身体很凉,眼神飘忽。
“你看到什么了,青浦!”我抬起他的脸,他似乎穿过我的脸看向了其他地方。
“我……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它们就这样走来走去,在你脚底下,就在刚才……”他忽然痛苦地蹲下,我震惊地发现,似乎有眼泪正从他微微颤抖的眼眶中滑落。
“你怎么了,青浦,感觉很难受吗?”
奇怪的是,虽然这里的环境确实很让人不适,但是仅仅如此而已,这里就像是一个已经烧开的锅,掌勺的人已经确定了菜谱和制作的顺序,剩下的就只是照搬而已。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个痛苦的惨叫已经出现在三次了,那声婴儿的啼哭已经在三个方位出现了,还有总是填补着地面空缺的粘液和血液,它们混合在一起,变成一样的颜色和味道。总的来看,这里的情形是单调的,也就是说,它是存在可追寻的源头的。
“我好像感觉到许多,痛苦的,焦灼的,忧郁的,我想走,但是又动不了……”青浦艰难的说着,缓缓用手去探寻自己的匕首。
“拿着。”我将自己的武器交给他。
“不行,你怎么办,我允诺过她,要保护你……”他痛苦地半睁着眼,我不知道他感受到了什么,但这凌乱的空气,我已经能够想象出它们的力量,如果放任它们出现在人间,那么会有人被影像的大船压死,会有人被想象中的食物噎死,也会有人承受着许多毫无意义的谩骂声而自焚。恐惧发生在恐惧中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一旦被人打着正义的名号宣扬起来,伪装正义之人的恐怖之举就会被忽略了。
“等我。”我对他说,现在我要找到的不仅是这个无聊的地方的源头所在,还需要帮青浦找到一个人,那是与他相似的人,就当做是我对他的感谢,以及替她而做的感谢,那个在烈火中焚烧的身影,或许我们并不相识,但我知晓她的心愿,我能感受到她的方向,以及她希望我做的事。
“哪里,来的音乐。”青浦趴在地上,低声说道,他的眼中似乎闪现了一点光。
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是他需要静静聆听和等待的声音。
“别松手。”我握紧他的手,示意他不要离开,也不要被那些小鬼的感觉所侵扰。
我看着路上杂乱无章的花,它们的随意摆放反而显得更加可疑了。一般杂乱的摆放也会遵循一定的规律,这种规律不在于花的摆放本身,而在于一种永远无法逃离的规律线,那是它们的边界。
我向前查看,注意到了一朵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地域上摇摆的花。它长得寻常模样,在风中自由地飘荡。
我揪住花托,在花的中央怔然看到一张恐怖的笑脸。
“毫无礼数!”它忽然在我手中迅速枯萎,分裂,变为土壤,自由的国度的君王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他洁白而华丽的衣裳与这里格格不入,秀美的容貌似乎能使任何不洁的气味都就此退避。
“你变了样貌。”我说。
“哈哈,是啊,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于是就猜着变化了,不知道可与你心中所想的那人有一二相似?”他微笑着,张扬的笑声将我拉回现实。
“我不喜欢。”
“哈哈好,但也难怪你能适应这样的环境。”他环顾了四周,作出无所谓的样子。
“比起外面,这里反而更自如一点,毕竟人人的邪恶表里如一,而不知外面的人,有多少面具藏着没有展示出来。”我盯着他的脸,确实完美而无可挑剔,但是……
“啪!”火舌从他身后窜出。
“啊哈哈,真的不讲礼貌啊,直接从脸攻击吗?”他笑着躲开,华丽地转了身,打了个响指,紧接着,地面开始分裂,向空中倒去。
“这些恶意只是我从现实世界截取的一小部分,此后会有更多这样的产物,如果你不适应的话,就去找你的狐狸先生吧……”他在我耳旁低语,转而戴上一副新的面具,在半空中消失。
“让我看看,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哦,我为什么会怀疑,你一定会选择我这边的,因为你会理解我……”
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回回荡,像无法驱赶的蚊虫。
“那么你便看吧,看你喜爱的选择节目,当我把你的脑袋端在手中的时候,希望你仍然热衷于成为尊贵的观众。”我留下这句话,将一块巨石抛向空中,所有的灰烬重回地面,这里将成为真正的地狱,与人类世界脱节,也将留给那里更多可以进入新鲜空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