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执之墙（3）

水枪发出低沉的嗡鸣，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年轻的下意识回头望了望巷口——那里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灭，是烟头。

“王队看着呢，”年长的说，“麻利点。李总交代了，要‘自然’，要像年久失修自己垮的。冲的时候注意角度，模拟雨水长期冲刷的轨迹。”

水柱射向墙根，不是粗暴的冲击，而是一种绵密、持续的浸润。水流钻进砖缝，消失在三合土内部。墙皮起初只是颜色变深，半小时后，开始有细小的颗粒随水流出，在墙角积成一小滩泥浆。

“这得冲几天？”年轻的问，手有些抖。

“三天，每晚两小时。天气预报说后天有暴雨，正好。”年长的关掉水枪，开始收拾工具，“到时候墙基酥了，暴雨一泡，重力一压……嘿，老天爷收房子，跟咱们没关系。”

他们迅速撤离，像从未出现过。只有墙角那滩越来越大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叶伯对此一无所知。

他睡得早，起得更早。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黑着，他已经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就着一盏白炽灯读《江城日报》。灯是二十瓦的，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报纸上的字。他读得很慢，食指逐字点过，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诵经文。

读到第三版时，他忽然停了，侧耳倾听。

窗外有极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屋檐在滴水。但昨晚没下雨。叶伯起身，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到廊下。天色正从蟹壳青转向鱼肚白，晨雾弥漫，巷子还在沉睡。他蹲下身，手指摸向西墙根——湿的。不是露水那种均匀的湿，而是一小片洇湿，边缘已经长出青苔的绒毛。

老人皱了皱眉。这墙百年不潮，怎么突然……他想起昨天下午，有两个施工测量员在墙外转悠了半天，说是“要评估结构安全”。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两人的眼神不对，总是在墙根处停留太久。

“叶伯，起这么早？”

清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叶伯抬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是拆迁指挥部的宣传干事齐思钧——这是他在明面上的身份。而在暗处，他是卧底小组的信息中枢，负责与居民建立信任，搜集零散情报。

“齐干事，”叶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来走访？”

“给您送早餐。”齐思钧笑容温暖自然，把豆浆油条递过去，“顺便聊聊，看您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协调。”

叶伯没接，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墙潮了。”

“啊？”

“西墙，墙根潮了。百年老墙，从没这样过。”叶伯转身进屋，“你来看。”

齐思钧眼神一凛，跟了进去。作为受过专业训练的前法制记者，他的观察力异常敏锐。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摊水渍后，他立刻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水渍的形态太集中，边缘太清晰，不像自然渗透，倒像……某种定向的液体喷射造成的。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实际上迅速拍了几张照片，发进了卧底小组的加密群聊。配文只有两个字：“速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