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蒲熠星站在十八巷巷口。
正是黄昏。夕阳从巷子尽头斜射进来,把整条巷子劈成两半——一半浸在暖橙色的光里,一半沉在青灰色的影中。
他往里走了几步。
脚下是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脚步磨得油光水滑,缝隙里长着干枯的青苔。两边是挤挤挨挨的老屋,青砖灰瓦,硬山式屋顶,有些屋脊上的螭吻还在,有些已经残缺。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卷须紧紧抠进砖缝,像舍不得放手。门板多是木制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偶有几户门口还晾着衣服,在风里孤零零地晃。
远处传来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有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散,消失在灰蓝的天幕里。
十八巷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
巷口那棵百年槐树才刚泛起第一抹黄,穿堂风就已经带上了砭骨的凉意。风从巷头灌到巷尾,卷起满地碎纸和塑料袋,拍在斑驳的墙面上,发出寂寞的响声。大多数门窗已经钉上了木板,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只有零星几户还透着光——那是最后的“钉子户”,在这片被标记为废墟的土地上,固执地亮着生命的微光。
七十九岁的叶伯家,是其中最亮的一盏。3
他的屋子在十八巷最深处,门牌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个“七号”的轮廓。那是他祖父手上传下来的宅子,青砖灰瓦,硬山式屋顶,屋脊两端还保留着早已褪色的螭吻。墙是三合土夯的——石灰、黏土、细砂,掺了糯米浆和碎麻,老祖宗的方子。叶伯常对人说:“这墙,民国二十七年躲过日本兵的炮,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扛过高温,七六年地震时纹丝不动。炮弹都打不穿。”
说这话时,他总站在堂屋正中央,手指敲着那根两人合抱的柏木梁柱,眼神里有种近乎神圣的光。梁上刻着“民国六年叶宅重建”的字样,漆金早已剥落,但凹痕依然深刻,像老人额头的皱纹。
拆迁指挥部的人之前来过六趟。从最初的客气商量,到后来的政策宣讲,再到最后的“最后通牒”。补偿金从每平米八千涨到一万五,安置房从郊区换到三环边,甚至承诺给他儿子安排工作——虽然叶伯的独子十年前车祸去世,留下个孙女在南方读大学,拆迁队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叶伯每次都是同一句话:“祖宗产业,不敢弃。”
他说话慢,带着老江城人特有的腔调,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沉甸甸的。说完就转身去侍弄他那几盆菊花——不是名贵品种,就是最普通的黄菊白菊,种在破搪瓷盆里,摆在廊下,秋天一到,开得没心没肺的热闹。
第七次谈判破裂那天,作为拆迁指挥部新来的项目协调员,蒲熠星也在场。他站在叶伯家天井里,看着老人佝偻着背给菊花浇水,水壶是老式的白铁皮壶,壶嘴有点漏,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叶伯,”蒲熠星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看这巷子,就剩五六户了。施工队下周就要进场平整土地,到时候断水断电,您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