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门把手就在这时转动了。

门开了。

进来的人走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黑色软底皮鞋，鞋面有细密的褶皱，是常穿的那双。深灰休闲裤，裤线熨得笔直，裤脚刚好盖住鞋面，走路时微微扬起，露出一截黑色棉袜。上身是藏青色薄毛衣，羊绒混纺，领口适度宽松，露出锁骨至喉结的干净线条。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缠着白线。进门后他先向齐思钧点了下头，很轻，是熟人之间无需言语的招呼。然后他转向病床。

二十六七岁。眉骨略高，压得眉眼有些深邃。眉毛不是特别浓，但形状清晰，眉尾收得很利落。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垂，是很少见的那种——不笑时显得冷淡疏离，甚至有点忧郁；但若目光软下来，整张脸的线条都会柔和。

此刻那双眼正看着蒲熠星。

不是寻常探望者那种殷切的、急于确认的目光。是安静的，审慎的，像在阅读一份重要的文件，每个字都要仔细辨认，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目光在蒲熠星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得近乎苛刻：

“醒了。”

不是问句。是确认。是已经等待这个结果很多天，终于等到了，反而不敢流露太多情绪的那种克制。

他走近床边。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但有节奏。蒲熠星心里颤了一下。床头柜旁，他把档案袋放下，与保温杯并排。放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留了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立刻打开。

“医生说你今天可能醒。”文韬说。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看了那束雏菊一眼，又移开。“早上查房时还没动静。我中午过来，小齐说你还没醒。”

他说话时没有一直盯着蒲熠星，而是时不时看向别处——窗外，门，那盆蔫了叶子的绿萝。不是回避，是习惯。他习惯在表达重要信息时给对方留出空间，不让目光成为压力。

但当他需要确认某些事情时，他会直视。比如现在。

门外又是一阵的脚步声。

那脚步重得多，急得多，不像前面两个人那样小心翼翼。橡胶鞋底碾压地砖，发出尖锐的吱嘎，由远及近，毫无掩饰。

门几乎是撞开的。

“醒了？！真醒了？！”

人还没完全进来，声音已经撞满整个房间。高个子青年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剧烈起伏。黑色运动外套敞着，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下摆有点皱，一边塞进裤腰，一边散在外面。黑色工装裤，膝部有大口袋，边缘磨得起毛。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头有块明显的污渍，干了，发灰，像水泥。

他大概是跑着来的，从一楼跑上六楼，等不及电梯。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额发有几缕湿了，贴在眉骨上。发色是自然的黑，剪得短而利落，后脑勺的发茬支棱着，是那种懒得打理、但本身发质硬挺、随便长长也好看的形状。

他站在门口两三步远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没有立刻冲上来。没有像自己刚才的脚步声那样急切。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想做什么又不敢。

他的视线越过文韬，越过齐思钧，越过床头柜上那束沉默的雏菊，直直落在蒲熠星脸上。

“蒲哥！”他喊了一声。“小齐说你不记得我们了。”

“开玩笑呢吧。”

齐思钧从床头柜旁走过来，轻轻按了一下石凯的肩膀。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极短的动作，然后收回手。

“我去叫医生。”文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