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

先是触觉。后背压着某种柔软的、微带弹性的表面，不是自己的床。床垫太硬，被褥有陌生的洗衣液气味，消毒水掺着棉布浆洗后的生涩。指尖动了一下，触到织物细密的经纬——医用床品，纯棉，洗涤次数过多，边缘已起毛球。

然后是听觉。某种仪器在规律地滴答，电子音被压缩得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听闹钟。远处有轮子碾过地砖，骨碌碌，偶尔颠簸一下。人的脚步声，鞋底材质不同：软底护士鞋几乎没有声响，硬底皮鞋则敲出清脆的笃笃。再远些，隐约有哭声，被门阻隔，闷成一团模糊的悲伤。

接着是嗅觉。医院特有的、由无数细微信号杂糅而成的气味：碘伏的辛辣、酒精的清冽、塑料管加热后的微臭、鲜花被空调吹蔫后的青草腥。还有更淡的——自己身上的，汗与血混在一起，经时间发酵成铁锈的甜。

最后是视觉。

蒲熠星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医院特有的那种白。不是雪白，是偏冷的米白，像积了三十年的旧报纸在日光灯下的颜色。灯盘嵌入石膏顶，四根灯管，其中一根在极轻微地频闪，每秒六十次，肉眼几乎不可察，但视网膜底层能感知那微弱的明灭。他眨了眨眼，视线从天花板下移。

房间约十八平米。门在左侧，深胡桃木色，门把手是不锈钢，磨损痕迹集中在握持部位。门上方有半透明磨砂玻璃气窗，透进走廊的光，人影偶尔掠过。右侧是窗，窗帘拉了一半，浅蓝涤纶布，打褶方式简单，是公用空间常见的款式。透过玻璃可见对面建筑的红砖墙，攀着半墙枯死的爬山虎，枝蔓在风中轻颤。

窗台摆着一盆绿萝，塑料盆，土面覆白石子，叶子蔫了两片，边缘焦黄。盆底压着张卡片，只露出烫金的“早日康复”四字，字体贴得很正，手写体。

床头柜是医用的，白色喷漆铁皮，台面有圆形水渍。上面放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倒映着变形的灯管；半杯水，插着吸管；一本《江城日报》，日期是他入院第三天的；还有一束花——不是探望者常买的百合康乃馨，是雏菊，白色瓣黄色蕊，扎得随意，插在简易玻璃瓶里，像是路边花摊匆匆选的。

他盯着那束雏菊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在动，像深水下的鱼，只看见影子，抓不住实体。

——雏菊。花语是什么？纯真。和平。希望。还有……藏在心底的爱。

不对。

这是知识，不是记忆。他知道花语，记得各种花卉的象征意义，记得弗洛伊德关于潜意识象征的论述，记得犯罪现场出现的花束如何成为证物。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记得任何人。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近。不是自己的——自己的呼吸因为刚从昏迷中苏醒，还有些粗重。这是另一个人的，频率平稳，刻意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蒲熠星缓缓偏过头。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01.